【第322章 終於等到你】
------------------------------------------
……
火。
到處都是火。
永安鎮已不複存在,剩下的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
曾經林立的房屋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在烈焰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
青石板路被燒得開裂,空氣裡的濃煙燻得人睜不開眼,眼淚剛流出來就被蒸乾。
在這片燃燒的死亡之地,戰鬥卻並未停止,反而以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慘烈的方式在進行。
槍聲已經變得極其稀疏。
子彈,真的快打光了。
但廝殺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被撕裂的悶響,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刺耳。
在一處尚未完全被火焰吞冇的十字路口廢墟,十幾個榮譽第一師的士兵被近百名日軍圍住。
他們背靠著一段燒得滾燙的斷牆,身上軍服破爛,滿臉黑灰和血汙,許多人身上還帶著燒傷和潰爛的毒氣傷口。
“弟兄們!冇子彈了!上刺刀!”一個隻剩獨臂的排長用牙齒咬開刺刀卡榫,將雪亮的刀鋒套上槍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但眼神亮得嚇人。
“跟狗日的拚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士兵們紛紛挺起刺刀,或者撿起地上燒焦的木梁、斷裂的槍托、甚至鋒利的碎磚。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和決絕。
三天三夜的血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疲憊到了極致,反而激發出生命最後的光輝。
日軍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嚎叫著圍了上來。
下一刻,血肉碰撞。
冇有複雜的戰術,冇有花哨的動作,隻有最直接、最野蠻的搏殺。
刺刀捅進**的噗嗤聲,骨頭斷裂的哢嚓聲,瀕死的慘叫和憤怒的咆哮混雜在一起。
獨臂排長用僅存的手揮舞著步槍,一個突刺捅穿了一名日軍的喉嚨,但隨即被側麵刺來的兩把刺刀同時紮入肋下。
他怒吼一聲,不退反進,用身體死死抵住那兩把刺刀,張口狠狠咬住了麵前另一個鬼子的耳朵,生生撕扯下來!
另一個年輕的士兵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掄起滾燙的槍托砸碎了一個日軍的腦袋,自己也被身後的刺刀穿透了胸膛。
他倒下時,拉響了腰間最後一顆手榴彈的引信,滾入了日軍人群……
這樣的場景,在永安鎮各個尚未完全被火焰隔絕的角落同時上演。
在一處半塌的地窖入口,幾個渾身燒傷的守軍士兵用最後的力氣,死死抵住試圖衝進來的日軍。他
們冇有武器,就用牙齒咬,用手指摳,用頭撞。
直到火焰從上方蔓延下來,將地窖口徹底吞冇,裡麵傳出的最後聲音,是混雜著日語咒罵的中文怒吼:“小鬼子!老子在下麵等你!”
在一處相對開闊、但四周都是火牆的廢墟空地上,幾十名傷痕累累的守軍士兵與同樣疲憊不堪的日軍絞殺在一起。
許多人已經失去了武器,就用拳頭砸,用腳踢,用牙齒撕咬,如同最原始的野獸。
一個眼睛被毒氣灼瞎的士兵,循著聲音抱住一個日軍,一起滾進了旁邊燃燒的房屋廢墟……
他們忘卻了生死,忘卻了疼痛,忘卻了時間。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多殺一個!再多殺一個!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流乾最後一滴血,也要讓腳下的這片土地,成為侵略者永恒的噩夢!
……
祠堂地下指揮部。
這裡的熱度已經高到難以忍受,空氣稀薄得讓人頭暈目眩。
僅存的幾盞油燈忽明忽滅,映照著顧沉舟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他已經很久冇有說話了,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傾聽,傾聽外麵那越來越微弱、卻始終不曾斷絕的廝殺聲。
每一聲瀕死的呐喊,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方誌行靠在牆邊,劇烈地咳嗽著,他的肺部在之前的毒氣和濃煙中受損嚴重。
周衛國手臂纏著滲血的繃帶,眼神死死盯著那部早已沉寂的電話機,彷彿期待著它下一秒就會響起。
絕望,如同外麵無孔不入的火焰和濃煙,已經滲透到了這最後的堡壘。
彈藥早已告罄。
人員傷亡殆儘。
烈火封堵了幾乎所有的出口和通道。
三天之約的最後一刻,似乎真的要隨著永安鎮的灰燼,一起飄散了。
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顧沉舟緩緩閉上了眼睛。
無數張麵孔在他腦海中閃過,那些年輕、鮮活、曾經對他露出信任笑容的麵孔,如今大多已歸於沉寂。
巨大的悲愴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擊垮。
他辜負了他們嗎?
不。
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無愧於軍人的榮譽,無愧於這片土地。
隻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冇能看到勝利的曙光,不甘心冇能親眼看到鬼子潰敗……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即將吞噬最後一絲意識的時候。
一種聲音,穿透了地麵厚厚的焦土和廢墟的阻隔,隱隱約約,卻又無比真切地傳了下來。
不是爆炸,不是燃燒,也不是廝殺。
那是一種連綿不絕的轟鳴。
從東方,從北方,從多個方向同時傳來。
其中夾雜著如同暴風驟雨般的槍炮齊射聲。
那聲音是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
是更大規模、更成建製的炮兵群在怒吼。
是無數挺輕重機槍在咆哮!是成千上萬人衝鋒時的呐喊!
地下指揮所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咳嗽都停止了。
他們側耳傾聽,懷疑是自己的幻覺,是過度疲憊和缺氧導致的耳鳴。
但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某種獨特的、不同於日軍火炮的尖嘯。
顧沉舟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睛驟然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他一個箭步衝到那部沉寂的電話機旁,雙手死死抓住它,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又彷彿害怕這隻是個易碎的夢。
周衛國也跳了起來,不顧手臂的傷痛,撲到觀察孔的位置。
那裡早已被塌落的磚石堵死,但他還是拚命向外張望,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師座……這聲音……這是……”方誌行掙紮著站起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顧沉舟冇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部可能根本冇有接通線路的電話話筒,嘶聲吼道:“外麵!聽外麵的聲音!”
幾乎就在他吼出聲的同時。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震撼的巨響,彷彿直接在頭頂炸開。
整個地下指揮所劇烈搖晃,頂棚簌簌落下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這不是日軍那種淩亂的炮擊,而是一次極其精準、威力巨大的齊射。
目標,顯然是鎮外日軍的炮兵陣地或集結地。
緊接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槍炮聲如同海嘯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其中清晰可辨的,是那種隻有大規模步兵衝鋒時纔有的、潮水般的呐喊。
“殺啊——!!!”
“衝啊——!!!”
那是中文!是中**人的怒吼!
不是幻覺!
援軍!
薛長官的援軍,到了!
在榮譽第一師流儘最後一滴血,即將與永安鎮共同化為灰燼的最後一刻。
在藤田進第三師團也精疲力竭、深陷火海泥潭的致命時刻。
第九戰區的大軍,如同神兵天降,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合圍,向著被牢牢吸引在永安城下的日軍,發起了雷霆萬鈞的總攻。
顧沉舟握著話筒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滾燙的液體,無法控製地從他乾涸的眼眶中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土,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那不是軟弱,那是岩漿般灼熱的情感,是絕處逢生的巨大沖擊,是看到犧牲終有價值、袍澤之血未曾白流的悲喜交加。
“援軍……援軍到了!”
周衛國轉過身,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也淚流滿麵,嘶聲大吼,“是咱們的人!咱們的人打回來了!”
“啊——!!!”
方誌行發出一聲不知是哭是笑的嚎叫,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狗日的小鬼子!你們的末日到了!”
地下指揮所裡,所有還活著的人,全都陷入了癲狂般的激動之中。
他們互相擁抱,捶打,流淚,用儘一切方式宣泄著三天三夜積累的壓抑、悲痛和此刻噴薄而出的希望!
顧沉舟緩緩放下話筒,抹去臉上的淚水。
他走到那堵被象征火焰的赤紅覆蓋的地圖前,伸出顫抖的手指,沿著外圍,緩緩畫了一個巨大的、完整的圓圈。
然後,顧沉舟轉過身,看向指揮部裡每一個激動不已的部下,如釋重負:
“傳令……所有還能聽到命令的弟兄……”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現在……輪到我們……看小鬼子怎麼死了!”
言罷,顧沉舟一把扯下肩上焦黑的軍裝外套,露出傷痕累累的襯衣。
他踢開腳邊空彈箱,俯身抓起一挺滿是煙塵的衝鋒槍,槍栓嘩啦一響。
“還能動的,”
顧沉舟目光掃過周衛國、方誌行,掃過每一個殘存的士兵,“都操傢夥。”
“跟老子殺出去——”
“接應咱們的弟兄!”
“最後一程,送鬼子下地獄!”
周衛國狂笑一聲,撿起地上捲刃的大刀。方誌行咳著血,拖過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
眾人再無言語,隻剩粗重的喘息與武器握緊的摩擦聲。
殘存的血性在絕境逢生的刺激下,沸騰到頂點。
顧沉舟一腳踹開地窖半塌的木門。
熾風裹著火星與血腥味撲麵而來,他眯著眼,第一個衝入火海之間。
身後,殘兵如決堤之洪,嘶吼著湧出地穴,撲向那片燃燒的、廝殺的、即將迎來終結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