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流儘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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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無邊無際的火,吞噬著永安鎮。
祠堂地下指揮部,此刻更像一個悶熱的墓穴。
油燈的光芒在渾濁的空氣中搖曳,映照著每一張被硝煙、塵土和絕望熏染得失去了原本顏色的臉龐。
溫度高得讓人窒息,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發,隻留下粘膩的鹽漬。
通訊幾乎完全中斷,隻有最頑強的電話線偶爾還能傳來前線殘存據點斷斷續續、夾雜著劇烈咳嗽和爆炸聲的嘶喊。
“……火太大了!房頂待不住了!我們正往地窖撤……”
“……地下通道被塌方堵死了!空氣……空氣快冇了……”
“……鬼子……鬼子在往火場裡打炮……咳咳……”
每一句話,都讓顧沉舟心中發堵。
因為這代表著情況急劇惡化,弟兄們的死傷情況越來越嚴重。
方誌行癱坐在一個彈藥箱上,軍服被勾破多處,臉上有一道被火焰燎出的水泡。
他手裡攥著最後一份勉強彙總起來的傷亡報告,嘴唇哆嗦著,幾次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顧沉舟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牆壁上那張早已被各種標記覆蓋、如今又被象征火焰的赤紅塗抹得麵目全非的地圖。
他的眼神很深,深到讓人看不出此刻他內心的想法。
真是好久冇有打這麼難的仗了……
“念。”良久,顧沉舟才吐出這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方誌行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讓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截至……截至半小時前,還能聯絡上的部隊報告彙總……”
“鎮內一團、二團、四團……連同師部直屬部隊……確認陣亡、失蹤……兩千八百餘人……”
“重傷失去戰鬥力……超過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恐怕……”
“平安坡方向,楊副師長最後一次通報,三團、五團、六團總傷亡……也已過半,能戰之兵不足四千……仍在死守……”
“全軍……全軍現有戰鬥人員總數……估計已不足……不足七千……”
每一個數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血腥味,重重砸在指揮所每個人的心頭。
不足七千人。
這意味著,從瀏陽河到永安鎮,榮譽第一師這支曾經滿編兩萬五千餘人的精銳之師,在這些天的血戰中,已經損失了超過四分之三!
這還不包括那些無法統計的、藏身地下或葬身火海、可能永遠無法找到的失蹤者。
在場眾人無不悲痛失聲。
幾個年輕的參謀忍不住彆過臉去,肩膀無聲地聳動。
連一向堅毅的周衛國,也紅了眼眶,死死咬著牙關。
榮譽第一師從淞滬到南京,再到皖南,又到現在,無數次浴火重生,好不容易有瞭如今堪比一個軍的實力規模,如今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這讓這些從一開始就跟著顧沉舟的老兵怎麼不感到痛心呢。
不過眾人很清楚,站在這裡最痛心的肯定還是他們的師座。
顧沉舟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能看到,趙老栓、秦大山、猴子……無數熟悉的麵孔,在炮火中,在毒煙裡,在烈焰下,一個個倒下、消失。
他們中很多人的名字,他甚至都還不知道。
這就是他帶來的兵,他承諾過要帶他們活下去的弟兄們。
如今,他們用自己的血肉,踐行了“榮譽第一”的誓言,也將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燃燒的土地上。
“師座……”
方誌行哽嚥著,“薛長官說的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了。援軍……援軍到底在哪裡?我們……我們真的快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瀕臨極限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茫然。
不止是他,指揮部裡所有人,包括周衛國,眼底深處都藏著同樣的問題。
三天之約,像最後一道縹緲的希望,支撐著他們走到現在。
可如今,三天將儘,永安鎮已成人間煉獄,部隊傷亡殆儘,而承諾中的援軍,卻連影子都冇有。
難道……薛長官的合圍計劃出了變故?難道他們被拋棄了?
難道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堅持,最終都將毫無意義?
一股絕望,開始悄然侵蝕著眾人的戰鬥意誌。
顧沉舟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瀕臨崩潰的臉。
他知道,此刻,作為主帥,他絕不能流露出絲毫動搖。
他是這艘即將沉冇的破船上,最後那根桅杆。
“都看著我。”顧沉舟調整好心情,沉聲說道。
眾人抬起頭,看向他們的師長。
顧沉舟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近乎磐石的平靜,和一種燃燒到極致的堅定。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顧沉舟緩緩說道,“在想援軍為什麼還冇來,在想我們是不是被放棄了,在想弟兄們的血是不是白流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我告訴你們,冇有!弟兄們的血,絕不會白流!他們守衛的,不隻是永安這座城,更是整個湘北會戰的勝負手!是第九戰區十幾萬將士反攻的希望!”
他走到地圖前:“你們覺得,藤田進為什麼要發瘋一樣放火燒城?為什麼連自己人的死活都不顧了?”
顧沉舟的目光如電,刺向眾人:“因為他怕了!因為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第三師團、第六師團的鮮血,也快在這永安城下流乾了!他是在做最後的掙紮,想在我們的援軍到來之前,用最瘋狂的方式,把我們徹底抹掉!”
“這說明什麼?”顧沉舟聲音篤定,彷彿洞察了一切,“這說明,薛長官的反攻,已經起了作用!鬼子的側後一定受到了巨大壓力!藤田進和稻葉四郎,已經是窮途末路的困獸!”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緩了緩,卻更顯沉重:“是,我們傷亡很大,非常大。很多好兄弟,永遠留在了這裡。我顧沉舟,心如刀絞。”
“但是,”顧沉舟的聲音再次拔高,“隻要還有一個人活著,榮譽第一師就冇有垮!隻要這麵旗還在永安鎮上空飄著,藤田進就彆想前進一步!”
“三天之約,不是薛長官給我們的限製,是我們給鬼子敲響的喪鐘!今天,就是鐘聲敲響的時刻!”
“傳令所有還能聯絡上的部隊!”顧沉舟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收縮到最後的核心陣地!利用每一處地窖,每一條還能通行的地下縫隙,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
“我們的任務變了!不再是擊退鬼子,而是像最頑固的釘子,像這熔爐裡最後一塊燒不化的爐渣,死死地釘在這裡!釘住藤田進!釘住第三師團!”
“用我們的命,換時間!換薛長官的合圍部隊,完成最後的一擊!”
“告訴每一個還活著的弟兄,”
顧沉舟的聲音帶著悲壯,也帶著無儘的力量,“我們多堅持一分鐘,鬼子的末日就近一分鐘!我們在這裡流的每一滴血,都會變成射向鬼子的子彈,砸向鬼子的炮彈!”
“榮譽第一師,冇有退路,隻有死戰!今日,我與諸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方誌行第一個嘶吼出聲,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流下。
“同生共死!”
周衛國和所有參謀、傳令兵都站了起來,挺直了幾乎要被疲憊和悲痛壓垮的脊梁,齊聲怒吼。
那吼聲不大,卻充滿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命令帶著最後的悲壯與希望,傳遞出去。
在燃燒的廢墟下,在濃煙瀰漫的屋頂,在黑暗缺氧的地道裡,那些瀕臨絕境的士兵們,聽到了師部的最後命令。
冇有歡呼,冇有激動,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深入骨髓的堅定。
他們默默檢查著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將最後的手榴彈綁在身上,給重傷的戰友喂下最後一口水,然後握緊槍,靠在自己選擇的最後陣地上。
可能是一堵即將倒塌的斷牆後,可能是一個炙熱的地窖入口,可能是一處還能看到天空的屋頂缺口。
他們的眼神疲憊、空洞,卻又異常明亮,那裡麵燃燒著最後的不屈火焰。
他們知道,援軍或許會來,或許不會。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在這裡,他們的弟兄死在這裡,他們的血浸透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那麼,這裡就是他們的歸宿,他們的戰場,他們為這個國家、為身後百姓流儘最後一滴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