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屍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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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反向衝鋒廝殺告一段落時。
永安鎮,這座曾經繁華的湘北重鎮,已然麵目全非。
目光所及,幾乎冇有一棟完整的房屋。
磚木結構的建築大多成了冒著青煙的焦黑骨架,瓦礫和斷木堆積如山。
堅固些的磚石房屋也遍佈彈孔,牆垣坍塌。
曾經四通八達的街巷,如今被屍體、殘破的武器、燃燒的雜物和倒塌的牆體堵塞得難以通行。
青石板路被染成了暗紅色,黏稠的血漿彙聚在低窪處,形成一個個令人作嘔的小血泊。
空氣中充斥著難以形容的惡臭。
硝煙、皮肉燒焦的糊味、血腥氣、排泄物的騷臭、還有毒氣殘留的刺鼻化學味和糜爛傷口特有的腐壞氣息混合在一起,吸入一口都讓人胃部翻騰。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中國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破碎的姿態交織在一起,填滿了街口,塞滿了巷尾,堆疊在廢墟下。
許多人至死仍保持著搏鬥的姿勢,刺刀互相插入對方的身體,手指摳進敵人的眼眶,牙齒咬住對方的喉嚨。
有些被火焰噴射器燒成了蜷縮的焦炭,有些被毒氣折磨得麵板潰爛、麵目全非,有些被炮彈炸得支離破碎,殘肢斷臂散落得到處都是。
蒼蠅已經開始在屍體和血泊上聚集,發出嗡嗡的聲響。
雙方的傷員數量更是一個恐怖的未知數。
缺醫少藥,許多重傷員隻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在失血和感染的折磨中,一點點走向生命的終點。
平安坡方向,槍炮聲雖然依舊激烈,但比起前兩日的瘋狂,似乎也透出了一絲疲憊。
楊才乾滿眼血絲,軍裝破爛,臉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
他靠在一段被炸塌的戰壕邊緣,啞著嗓子對電話吼道:“……對,傷亡很大!三團、五團、六團加起來,能動的不到一半了!鬼子第六師團也打不動了,進攻節奏慢了很多,但還在死命啃!……鎮內?鎮內情況怎麼樣?師座那邊……”
楊才乾得不到永安鎮內的確切訊息,通訊時斷時續,隻知道那邊打得更慘。
一股巨大的焦慮和無力感湧上他的心頭。
永安鎮內,祠堂地下指揮部。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油燈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臟汙、寫滿悲痛的臉。
參謀們低聲彙報著初步統計上來的、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是某個家庭的兒子、丈夫、父親。
“各團傷亡都已經過四成,偵察營、風騎連……傷亡過半……各連排級軍官……損失超過六成……”
方誌行念著這些數字,聲音哽咽,幾乎無法繼續。
顧沉舟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深處,翻騰著痛苦。
他握著紅藍鉛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鉛筆“啪”一聲被折斷。
他彷彿能看到,趙老栓、秦大山、侯小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年輕士兵在衝鋒時的呐喊,在受傷時的悶哼,在生命最後時刻的喘息。
這些都是他顧沉舟的兵!
是他從淞滬、從南京、從無數血火中帶出來的弟兄!
如今,為了守住這座城,為了那個“三天之約”,他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在這片廢墟裡。
“鬼子呢?藤田進的第三師團,傷亡如何?”顧沉舟的聲音沙啞。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儘量客觀地彙報:“根據各處戰報和觀察估算,日軍在鎮內傷亡至少在我軍一倍以上。其突入鎮內的幾個主力聯隊,建製已嚴重殘缺,攻勢明顯乏力。但其兵力基數大,後續可能還有調整。另外,其毒氣攻擊雖被我軍反衝鋒打亂,但也造成了我方嚴重非戰鬥減員和心理衝擊。”
“一倍以上……”顧沉舟低聲重複。
這意味著,鬼子也流乾了血。
但這並不能帶來多少慰藉。
這是一場冇有勝利者的消耗,是用中**人的十條命,去換鬼子二十條命!
而鬼子,還能從後方得到補充,他們呢?
“師座,”
方誌行擦了擦眼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些,“薛長官約定的三天……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援軍……援軍什麼時候能到?再這樣耗下去,就算鬼子退了,我們……我們也……”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榮譽第一師,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也許再承受一次日軍大規模的全力進攻,整個防線就會徹底瓦解。
顧沉舟走到那幅佈滿標記、如今已大半被染紅的地圖前,久久凝視。
他的目光,越過代表屍山血海的永安鎮,投向了東方的天際。
黎明已經到來,但希望的光,似乎還被厚重的陰雲遮擋。
“告訴各團,收縮防線,鞏固現有陣地。優先搶救重傷員,集中所有藥品。收集武器彈藥,哪怕是鬼子留下的,能用就用。”
顧沉舟的聲音恢複了冷靜,“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像釘子一樣,釘死在這裡。多釘一分鐘,援軍就離我們近一分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個還站著的人:“也告訴還活著的每一個弟兄,我們流的血,不會白流。鬼子欠下的血債,總有一天要十倍、百倍償還!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活著,榮譽第一師的旗幟,就不會倒!”
命令傳達下去,帶著悲壯,也帶著最後一絲倔強。
殘存的守軍士兵們,開始默默地在廢墟中重新構築簡易的防線。
他們從戰友冰冷的屍體旁撿起還能使用的武器,收集散落的彈藥。
他們互相包紮傷口,分享著最後一點乾糧和清水。
許多人眼神麻木,動作機械,但握住槍的手,依然堅定。
冇有人談論死亡,冇有人抱怨。
一種沉默的、與陣地共存亡的決絕,在倖存者之間瀰漫。
而在鎮子另一頭,日軍第三師團的臨時指揮所裡,氣氛同樣凝重到極點。
藤田進看著參謀彙總上來的傷亡報告,手在微微發抖。
報告上的數字,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也感到一陣陣眩暈。
突入鎮內的部隊,傷亡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四十!
多箇中隊、大隊被打殘,失去戰鬥力。
寶貴的噴火兵、工兵損失慘重。
彈藥,尤其是炮彈和特種彈,消耗殆儘。
更讓藤田進心寒的是士兵的士氣。
從前方撤下來的傷兵和潰退的小部隊士兵眼中,他看到了深切的恐懼、疲憊和茫然。
那種“皇軍無敵”的狂熱和自信,在永安鎮這片血肉磨盤裡,被一點點磨滅掉了。
“師團長閣下,是否……是否需要暫時停止進攻,重新整頓部隊?”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問。
連他也覺得,再這樣硬攻下去,第三師團恐怕真要傷筋動骨,甚至失去作為一支主力師團的戰鬥力。
藤田進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觀察孔前,望著遠處那座如同巨大墳場般的城鎮。
晨曦中,那裡依然有零星的槍聲和爆炸,顯示著戰鬥還未完全停止,但規模已遠不如前。
停止?他也想停止。
但岡村寧次的嚴令,薛嶽可能正在合圍的大軍,還有……對麵那個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顧沉舟和榮譽第一師殘部……允許他停止嗎?
藤田進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今天不能徹底拿下永安,殲滅榮譽第一師殘部,那麼等待他和第三師團的,很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可是,他的部隊,還有力量發起最後一擊嗎?
藤田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
進攻,可能讓自己的師團流儘最後一滴血。
停止或撤退,則可能麵臨戰略上的徹底失敗和軍事法庭的審判。
所以,他彆無選擇。
隻能繼續進攻,而且是不惜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