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山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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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這座戰時的陪都,濕漉漉的霧氣似乎常年不散。
將山城的輪廓氤氳得模糊不清,也彷彿掩蓋著無數暗流湧動。
榮譽第一師的臨時駐地安排在了郊外一處相對僻靜的兵營。
雖然條件簡陋,但總算有了個落腳之處。
安排好部隊紮營、佈設崗哨、處理完必要的交接文書後。
顧沉舟站在師部門口。
看著經曆長途跋涉、臉上帶著疲憊卻難掩興奮的士兵們。下達了命令:
“傳令下去,除必要執勤人員外,全師放假一日!軍需處按人頭撥發餉錢,讓弟兄們進城逛逛,吃點喝點,放鬆放鬆!打了勝仗,這是他們應得的!”
命令一下,軍營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著的歡呼。
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可以暫時鬆弛一下了。
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事務。
顧沉舟換上了一身整潔的將官常服,準備前往黃山官邸覲見委員長。
這是他抵達重慶後必須履行的第一道程式。
方誌行和幾名衛士隨行。
車子駛出兵營,進入重慶市區。
街道上人流如織,各式各樣的車輛、黃包車、行人混雜在一起,顯得異常擁擠和喧囂。
兩旁的建築既有傳統的吊腳樓,也有新建的西式樓房。
牆上貼著各種抗日標語和宣傳畫,透露出戰時陪都特有的繁忙與畸形繁榮。
然而,就在車子行駛到一條相對寬敞、靠近軍政部門辦公區的道路上時。
卻意外地被人攔下了。
攔車的是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顯示其主人身份不凡。
車門開啟,一位身材微胖、麵帶笑容,但眼神精明的上將走了下來,正是人稱“西北王”的胡宗南。
“哎呀,這位就是顧沉舟顧師長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
胡宗南未語先笑,顯得十分熱情,主動伸出手。
顧沉舟心中一動,立刻下車,敬禮,然後與胡宗南握手:“胡長官!卑職顧沉舟,久仰長官大名!”
他心中迅速盤算,胡宗南是委座的心腹愛將,手握重兵坐鎮西北,此刻出現在這裡,還特意攔下自己,絕非偶遇那麼簡單。
“顧師長不必客氣!”
胡宗南用力握了握顧沉舟的手,笑容可掬。
“你們在隨棗打得好啊!揚我國威,大漲了我革命軍人的誌氣!我聽說之後,是拍案叫好!像顧師長這樣的悍將,正是黨國最需要的人才!”
胡宗南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顯得推心置腹:“沉舟老弟啊,你還年輕,前途無量。這重慶嘛,水渾得很,有些事,有些人,要多留個心眼。
胡宗南頓了頓,繼續說道:“以後在中央,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或者想找個地方一展抱負,我胡壽山的第一戰區,隨時歡迎你這樣的虎將!西北雖然苦寒,但天地廣闊,正適合老弟你這樣的猛虎嘯傲山林啊!”
顧沉舟心中警鈴大作。
這話裡的拉攏之意再明顯不過。
他臉上保持著謙遜的笑容,打著哈哈:“胡長官過獎了,沉舟愧不敢當。卑職隻是一介武夫,唯知服從命令,為國殺敵。至於其他,實在不敢多想,一切聽憑委座和中央安排。”
胡宗南見他滑不溜手,也不著惱,依舊笑容滿麵地又勉勵了幾句。
什麼“年輕有為”、“日後多親近”之類,這才上車離去。
顧沉舟重新上車,眉頭微蹙。
這纔剛到重慶,麻煩就找上門了。
他可不想捲進這些派係之爭的暗流之中。
果然,車子冇開出去多遠,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
旁邊一輛車上的人也搖下了車窗。
這次露麵的,是素有“小委員長”之稱,身兼數職,權勢熏天的陳誠。
陳誠的表情不像胡宗南那樣熱情外露,顯得更嚴肅一些,但目光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
“顧師長?”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勢。
“陳長官!”顧沉舟再次下車敬禮。
麵對這位土木係領袖,委座眼前真正的紅人,他更加謹慎。
陳誠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言簡意賅:“仗打得不錯,冇有辜負‘榮譽第一’的稱號。委座對你期望很高。”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沉舟臉上停留片刻。
“如今國難當頭,正需整軍經武,汰弱留強。顧師長是難得的人才,當以大局為重,將一身本領用在刀刃上。若有關於部隊整訓、裝備補充方麵的想法,可以直接來找我。”
這話比胡宗南的更加含蓄,但也更加直接地丟擲了橄欖枝,暗示可以為他提供資源和上升通道,前提是“以大局為重”,這個大局是什麼,不言而喻。
顧沉舟心中苦笑,麵上依舊恭敬:“多謝陳長官勉勵!沉舟一定恪儘職守,努力整訓部隊,以備委座驅策。至於具體事務,自當遵循軍政部規程。”
陳誠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升上車窗,車子緩緩駛離。
接連遇到兩位大佬的親切關懷,顧沉舟感到一陣心累。
這重慶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他隻是一個剛剛立下戰功的師長,根基淺薄,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但也絕不能輕易站隊。
就在顧沉舟準備重新上車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路邊一個踽踽獨行的身影。
那人穿著略顯陳舊的將官大衣,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陰鬱和頹唐,與周圍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桂永清。
顧沉舟腳步一頓。
對於這位曾經的戰友,他心情複雜。
說起桂永清,其人起點十分之高。
在德**事學習回國之後便組建中央軍校教導總隊並且擔任總隊長,掌握著整箇中國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但可惜的是,教導總隊在金陵一戰之後便因為受損慘重。
僅存千餘人撤至武漢,番號被撤銷,餘部編入七十四軍。
而桂永清則改任七十四軍軍長。
但後來因‘蘭封會戰’失利而被撤去軍長職務,任軍委會戰時工作乾部訓練團教育長。
但最近桂永清處境十分不妙。
其在四川綦江主持戰乾團時製造了“綦江慘案”,聽信特務蠱惑,批準將戰乾團的數百名學生屈打成招,偽造“紅黨暴動”假象,活埋了近兩百名學生。
如今,因遭輿論譴責而被免去教育長職。
所以,現在的桂永清正處於人生最低穀的時刻。
顧沉舟原本對桂永清是有幾分敬佩的。
金陵血戰,教導總隊死守紫金山、光華門,桂永清作為總隊長,確實展現了血性和指揮才能。
後來聽說桂永清因蘭封會戰失利被撤職,顧沉舟還曾覺得惋惜。
但隨後傳來的“綦江慘案”的訊息,卻讓顧沉舟感到震驚和難以置信。
那個在金陵城頭與他並肩血戰、突圍時一馬當先的悍將,怎麼會墮落成殘害進步學生、雙手沾滿無辜鮮血的劊子手?
桂永清也看到了顧沉舟,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帶著點尷尬的笑容,走了過來。
“顧……顧師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失去了往日的洪亮和自信。
“桂教育長。”顧沉舟用了對方最近的一個職務稱呼,語氣平淡。
兩人一時都有些沉默。
往昔在炮火連天的金陵城下的戰友情,與如今橫亙在之間的“綦江慘案”的陰影,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恭喜你啊,沉舟兄。”
桂永清終於開口,語氣帶著說不出的落寞。“隨棗大捷,陣斬日酋,名動天下……你,做到了我們當年想做而冇做到的事。”
顧沉舟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很難將眼前這個失意潦倒的中年人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教導總隊總隊長聯絡起來。
他心中歎息,人性之複雜,莫過於此。
戰爭和權力,足以扭曲一個人。
“時勢使然而已。”
顧沉舟不願多談,更不想觸及對方的痛處。
“桂兄……保重身體。”
桂永清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疏離,眼神黯淡了一下。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點了點頭,轉身蹣跚地離開了。
背影消失在重慶潮濕的霧氣裡,顯得格外孤寂。
顧沉舟站在原地,看著桂永清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重慶,既是抗戰的燈塔,也是吞噬理想與人性的漩渦。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拉開車門。
“去黃山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