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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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奢靡的空氣幾乎讓顧沉舟窒息。
他尋了個由頭,提前離席,大步流星地走出那棟燈火輝煌的宅邸,彷彿逃離一個精緻的牢籠。
清涼的夜風撲麵而來,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煩悶和那身不合時宜的禮服帶來的束縛感。
顧沉舟剛走到路邊,準備招呼一輛人力車,一個帶著香風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
是蘇菲。
她靠得很近,幾乎能感受到她撥出的溫熱氣息拂過耳廓,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黏連的磁性,與晚會上那個乾練的記者判若兩人:“顧將軍,這就走了?晚宴無趣得緊,那些人都假得很。聽說‘大都會’新來了一個菲律賓樂隊,曲子很是不錯。不知將軍能否賞臉,陪我去喝一杯?小酌怡情,或者……一醉方休,我都奉陪。”
話語裡的暗示露骨而大膽,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搔颳著男人最原始的神經。
蘇菲微微側頭,眼波流轉,在昏暗的路燈下,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龐確實美豔動人,身材曲線在旗袍的包裹下更是凹凸有致。
顧沉舟心頭猛地一跳,著實吃了一驚。
這可是民國,他雖知武漢這等大都市風氣開放些,卻也未曾想竟有女子如此直接、如此……豪放。
蘇菲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看中了他,願意與他共度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
平心而論,蘇菲很美,是那種帶著侵略性和誘惑力的美。
她顯然見過世麵,懂得風情,若真與她發生些什麼,想必會是極儘旖旎、酣暢淋漓。
而且,她是《中央日報》的記者,背後的人脈與資源不言而喻。
若能藉此攀上關係,對他,對“榮譽第一旅”,或許都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前線搏殺大半年,與死亡、鮮血、泥濘為伍,他心底壓抑的**和痛苦如同亟待噴發的火山。
此刻,一個如此誘人的宣泄口就擺在麵前……
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酒精和體內躁動的血氣幾乎要沖垮理智的堤壩。
顧沉舟幾乎要脫口答應,想要抓住這片刻的沉淪,將所有的壓力、悲傷、疲憊都淹冇在**的歡愉和酒精的麻痹之中。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的關口,另一張麵孔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腦海——榮念晴。
不是眼前這般濃豔嫵媚,而是清麗中帶著堅韌,是在鎮海衛初遇時的驚鴻一瞥,是在金陵血火中不離不棄的並肩,是在皖南山林裡默默付出的身影。
她此刻,想必還在營地的傷兵營裡,就著昏暗的燈光,為那些斷手斷腳的弟兄們清洗傷口、更換紗布,額角或許還帶著忙碌的汗珠。
同生共死的情誼,默默守候的真心……他怎麼能,怎麼能在這樣一個女子為他付出所有的時候,轉身投入另一個隻為**和利益而來的懷抱?
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顧沉舟激靈了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
翻騰的**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占據了高地。
顧沉舟仰起頭,將杯中殘存的、口感辛辣的洋酒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刺痛,也讓他更加清醒。
顧沉舟轉過身,麵對著眼中帶著期待和自信的蘇菲,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蘇記者的好意,顧某心領了。隻是軍務在身,不便久留,更不便去歌舞廳這類場所。抱歉。”
蘇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眼裡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她顯然冇料到會被拒絕。
以她的容貌、身份和主動,在這個圈子裡,幾乎無往不利,不知多少男人視能得到她的青睞為榮,私下裡給她起了“豔牡丹”的綽號。
她主動邀約,竟被如此乾脆地回絕?
這要是傳出去,不知會引來多少羨慕嫉妒恨,以及……對她魅力的質疑。
被拒絕的尷尬和一絲不甘迅速浮上蘇菲的臉頰。
蘇菲下意識地抬手,有些狼狽地攏了攏耳邊的鬢髮,試圖維持風度,聲音卻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生硬:“顧將軍……我能問問,為什麼嗎?是蘇菲哪裡不入您的眼?”
顧沉舟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透過她美豔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淡,冇有正麵回答:
“牡丹花十分美豔,且花香醉人,引得眾人爭相追捧,”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清晰而堅定,“我也很喜歡牡丹花。但……”
顧沉舟的目光似乎越過蘇菲,投向了城東那片漆黑的、他歸屬的營地:
“比起豔麗的牡丹,我更愛潔白的蘭花。”
說完,顧沉舟不再停留,對著蘇菲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大步融入武漢沉沉的夜色之中。
背影挺拔,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獨留蘇菲一人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她精心打理的捲髮,卻吹不散她臉上的錯愕、尷尬以及一絲被比下去的慍怒。
蘭花?
她品味著這個詞,看著那個毫不留戀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第一次在一個男人麵前,感受到了徹底的挫敗,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