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徐州。
專列駛進徐州東站時已是深夜,但站台上燈火通明。
第五戰區司令部高階軍官、徐州地方官員、工商界代表、學生團體,上百人肅立在料峭的夜風裡,翹首以盼。
車門開啟,蔣雲帆一瘸一拐地走下車廂。
他拒絕了副官的攙扶,用那根紅木手杖支撐著身體,站得筆直。
“敬禮!”
刷的一聲,站台上所有人齊刷刷立正敬禮。
蔣雲帆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王敬久、桂永清、周明遠、吳啟明……也看到了許多生麵孔,那些是第五戰區新調撥來的部隊將領。
“都辛苦了。”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站台上清晰可聞,“仗打完了,慶功宴也吃過了。現在,該乾正事了。”
他頓了頓,看向東方,那裡是台兒莊方向,黑暗中沒有一絲光亮。
“鬼子在台兒莊吃了虧,會報復,而且很快。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司令部全體,十分鐘後,作戰室開會。地方官員、工商代表,明天上午九點,行政公署會議。散。”
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蔣雲帆在警衛護衛下鑽進汽車,駛向位於雲龍山下的第五戰區司令部。
留下站台上眾人麵麵相覷。
“這……這就完了?”
一個從重慶調來的少將參謀小聲嘀咕,“不是說慶功嗎?連句場麵話都沒有……”
“慶功?”
旁邊的王敬久冷笑,“在蔣長官這兒,打勝仗是應該的。仗打完了,想的是下一仗怎麼打。慶功?那是後方老爺們乾的事兒。”
作戰室裡,氣氛凝重。
巨大的徐州及周邊地區沙盤上,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從三個方向指向徐州:北麵,日軍第二軍正在魯南重整,意圖南犯;東麵,華中方麵軍從連雲港方向西進;南麵,日軍第十三師團沿津浦線北上。
三麵合圍之勢,已成雛形。
“諸位,”
蔣雲帆用教鞭敲了敲沙盤邊緣,“台兒莊我們贏了,但隻是戰術勝利。戰略上,徐州依然是孤城。委員長命令,死守徐州三個月,為武漢會戰爭取時間。三個月……”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軍、師長們:“我們需要至少五千萬發子彈,五十萬枚手榴彈,十萬發炮彈,還有糧食、藥品、被服。這些,從哪裡來?”
眾人沉默。
“報告!”
參謀長周明遠起身,“軍政部答應調撥的物資,隻到了三成。理由一是運輸困難,二是……其他戰區也需要。”
“其他戰區?”
蔣雲帆冷笑,“哪個戰區在打台兒莊這樣的仗?哪個戰區麵對日軍三麪包圍?”
“這……”
蔣雲帆放下教鞭,“我們要靠自己。”
他轉向吳啟明:“吳總經理,徐州實業公司現在什麼情況?”
吳啟明立刻站起來,翻開厚厚的筆記本:“報告長官,公司下屬民生機器廠、化工廠、紡織廠、煤礦、鐵礦等二十七家企業,在長官赴武漢期間,一直保持三班生產。目前月產步槍子彈三十萬發,手榴彈兩萬枚,迫擊炮彈兩千發,還能小批量生產步槍零件和輕機槍。但原材料,特別是鋼材、火藥、銅料,庫存隻夠維持一個月。”
“原材料從哪來?”
“一部分從上海租界走私,一部分從武漢採購,還有……從敵占區收購。”
吳啟明壓低聲音,“我們的人扮成商販,用食鹽、布匹、西藥,從棗莊、賈汪的礦工手裡換礦石,從青島的碼頭工人手裡換走私的鋼材。但風險很大,上個月,我們損失了七個採購員。”
蔣雲帆沉默片刻:“陣亡的,按烈士待遇,撫卹金加倍。活著的,危險津貼翻倍。告訴兄弟們,他們運回來的不是礦石,是射向鬼子的子彈。”
“是!”
“另外,”
蔣雲帆看向周明遠,“以戰區司令部名義,發布《徐州特別時期經濟動員令》。所有工廠、礦山、商鋪,必須無條件接受戰時管製。原料統一調配,產品統一收購,工人實行軍事化管理。違令者,以資敵論處。”
“長官,這……會不會引起反彈?”
一個文職官員小心翼翼地問。
“反彈?”
蔣雲帆盯著他,“鬼子刺刀頂到胸口了,還怕反彈?告訴那些商人,願意合作的,我保證他們的安全和合理利潤。不願意的,財產充公,人按漢奸論處。非常時期,用重典。”
“是……”
“王軍長。”
“在!”
王敬久起立。
“你的部隊負責微山湖兵工廠警衛。從今天起,湖區劃為軍事禁區,沒有我的手令,一隻鳥也不準飛進去。”
“明白!”
“桂總隊長。”
“在!”
“教導總隊擴編為教導師,你任師長。任務兩個:一,訓練新兵;二,保護從微山湖到徐州的運輸線。我要確保兵工廠生產的每一顆子彈,都能送到前線。”
“保證完成任務!”
“散會。吳總經理留下。”
眾人散去,作戰室裡隻剩下蔣雲帆和吳啟明。
“啟明,坐。”
蔣雲帆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和我說實話,兵工廠那邊,到底能撐多久?”
吳啟明沉吟片刻:“如果原料供應不斷,工人不流失,最多……兩個月。兩個月後,庫存的優質鋼材、特種合金、化工原料就會耗盡。到時候,我們隻能回爐廢舊槍械,用土法鍊鋼,子彈質量會大幅下降啞火率會飆升。”
“兩個月……”
蔣雲帆喃喃道,“夠了。鬼子不會給我們兩個月。”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