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淩晨。
中華門副總司令部的機要室裡,那台從德國進口的千瓦級無線電發射機已經預熱完畢,粗大的電子管發出暗紅色的光。
技術人員最後除錯著旋鈕,將頻率對準了中央廣播電台XGOA的波段。
“副司令,可以開始了。”
通訊處長低聲說。
蔣雲帆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染著塵土和硝煙的軍裝領口,走進隔壁的播音間。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桌子,一支用鐵絲纏繞加固的麥克風,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廣播時距麥克風三十厘米,聲音平穩,勿激動咳嗽。”
他坐下來,看了一眼腕錶:清晨五時二十分。
這個時間,大部分中國人剛剛醒來,或根本一夜未眠。
窗外的炮聲短暫停歇,是進攻間隙罕見的寧靜。
這寧靜比炮火更讓人心悸。
深吸一口氣,他對著技術人員點了點頭。
綠燈亮起。
“全國同胞們,我是蔣雲帆。”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從南京這座被圍困的城市傳出,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穩定。
“此刻,我站在南京中華門的城牆下,對著麥克風說話。我的身後,是燃燒的街道;我的頭頂,是敵機肆虐的天空;我的身前,是正在撲向這座古都的日寇二十萬大軍。”
廣播訊號穿過長江,越過山巒,傳向武漢、重慶、長沙、昆明,傳向尚未淪陷的中國每一寸土地。
上海租界的收音機前,擠滿了逃難的市民。
武漢行營裡,蔣介石放下了手中的筆。
延安的窯洞裡,也有人擰開了收音機。
西安,金家巷公館。
張學良披著睡衣,站在書房窗前,手中的煙已經燃盡,燙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
桌上的收音機裡,正傳來那個他未曾謀麵、卻已聽聞太多的年輕將領的聲音。
“六天前,日寇開始進攻南京。這六天裡,雨花台被炮彈削低了三尺,光華門已成一片廢墟,紫金山上的每一棵樹都染著血。我們傷亡慘重,許多熟悉的弟兄,已經永遠倒在了他們用生命守衛的陣地上。”
蔣雲帆的聲音頓了頓,播音室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是,南京還在!”
這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嘶啞。
“雨花台還在七十八軍宋希濂將軍手中!光華門的廢墟上,七十一軍的將士們用刺刀和手榴彈,打退了敵人七次衝鋒!紫金山主峰,教導總隊的戰旗依然在飄!我南京衛戍區十餘萬將士,用血肉之軀,告訴日寇,中國人,守土有責,寸步不讓!”
武漢街頭,聚集在商鋪收音機前的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嗚咽和低吼。
西安,張學良閉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我知道,很多人在問:南京能守多久?我要說實話:我不知道。敵我力量懸殊,援軍阻隔,我們每一發炮彈、每一顆子彈都無比珍貴。我們是在用命換時間,用血換空間。”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用力地敲打著每個聽眾的心:“但有些事,不是用‘能守多久’來衡量的!我們守在這裡,是為了告訴四萬萬同胞,政府的首都沒有不戰而棄!我們守在這裡,是為了讓全世界看到,中華民族麵對侵略,有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骨氣!我們守在這裡,更是為了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八十萬南京市民,隻要還有一個士兵站著,就絕不允許日寇‘放假三天’的屠城令,變成現實!”
播音室裡,負責記錄的女機要員淚流滿麵,鋼筆尖戳破了紙張。
“現在,我要對還在城內的同胞們說幾句。”
蔣雲帆的語氣變得急切而懇切,“趁著現在江東門、水西門方向還有通道,請你們,帶上老人孩子,儘快、有序地向江北撤離!衛戍司令部已安排部隊在碼頭、城門維持秩序,優先護送婦孺!不要留戀財物,性命最重!你們的父母,就是我們的父母;你們的孩子,就是中國的未來!活下去,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他幾乎是哀求了:“走!快走!”
南京城內,無數躲在防空洞、地下室、殘垣斷壁間的百姓,聽著街頭巷尾高音喇叭裡傳出的聲音,相擁而泣。
有人開始默默收拾簡單的包袱,扶老攜幼,走向士兵指引的撤離方向。
“全國的同胞們!”
蔣雲帆的聲音再次高昂,帶著決絕,“南京之戰,並非孤城獨守!它是全民族抗戰的一部分!我們在前方流血,需要後方同胞出力!工人兄弟,請你們讓機器為抗戰轟鳴,多造一顆子彈,前線的將士就多一份生機!農民兄弟,請你們辛勤耕種,多產一粒糧食,國家就多一分力量!商人同胞,請你們以國事為重,暢通物資,穩定市麵!知識界、文化界的先生們,請你們用你們的筆,喚醒民眾,記錄這壯烈與犧牲!”
“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知識出知識,有生命出生命!這便是今日之中國,唯一的生路!”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收音機前的人們以為廣播中斷了。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風暴般的力量:
“我,蔣雲帆,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南京衛戍副總司令,在此鄭重宣告:”
“餘奉命保衛首都,決不輕易撤退。若南京失陷,當與我部下將士共生死,不負國家,不負領袖,不負人民。”
“中華門,即餘之最終崗位,亦為餘之墳墓。”
“同胞們,不必悲傷,不必掛懷。我輩軍人,戰死沙場,幸也。唯望我死之後,我四萬萬同胞,能化悲憤為力量,前赴後繼,抗戰到底!”
“驅逐日寇,還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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