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南京。
中山陵肅穆的鬆柏在寒風中低語,蔣介石披著黑色大氅,站在博愛坊前,久久凝視著鐫刻著天下為公的牌匾。
他的身後,侍從們靜立如雕塑,唯有陳佈雷捧著檔案,欲言又止。
“委座,蔣師長已在靈穀寺等候。”
蔣介石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讓他等著。”
寒風捲起落葉,掠過青石台階。
這座他親自選址、主持修建的陵墓,此刻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寂。
三個月前,他還在這裡主持國慶典禮,接受萬民歡呼。
如今,南京城已能聽見隱約的炮聲。
“佈雷,你說,中山先生若在天有靈,看見今日之中國,會作何感想?”
聞言,陳佈雷躬身:“先生畢生追求民族獨立,今日寇入侵,正是我輩繼承遺誌之時。”
“繼承遺誌……”
蔣介石喃喃重複,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轎車,“去靈穀寺。”
靈穀寺無梁殿內,香火繚繞。
蔣雲帆拄著柺杖站在殿前空地,腿傷未愈,但軍裝筆挺。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剛從徐州趕來的軍官,都是滿臉風塵。
車隊駛入山門時,蔣雲帆抬手敬禮。
蔣介石下車,目光在他腿上的紗布停留片刻,又掃過那些徐州軍官。
個個眼神銳利,站姿如鬆,與南京城內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官員形成鮮明對比。
“都退下。”
蔣介石揮手,侍從和軍官們迅速退到殿外。
殿內隻剩下叔侄二人,和裊裊青煙。
“你的腿,能撐多久?”
蔣介石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這句話看似問腿,實則是在問蔣雲帆的抗戰決心。
“打到最後一顆子彈,最後一口氣。”
蔣雲帆語氣堅定回答。
蔣介石走近,盯著他的眼睛:“我要聽實話。”
蔣雲帆沉默片刻:“醫生說,再崩裂就可能瘸。但瘸了也能打槍,也能指揮。”
“胡鬧!”
蔣介石突然喝道,但聲音很快壓低,“你是將才,不該逞匹夫之勇。南京……守不住的。”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重若千鈞。
蔣雲帆抬起頭:“小侄知道守不住。淞滬三個月,七十萬對三十萬,我們輸了。現在南京,十多萬對二十萬,裝備懸殊,援軍無望。這些,小侄都清楚。”
“那你還……”
“正因為守不住,才更要守!”
蔣雲帆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您知道現在外麵怎麼說嗎?說政府要放棄首都,說百萬大軍一潰千裡,說中國人骨頭軟!如果我們一槍不放就放棄南京,這些謠言就會變成事實!四萬萬同胞的心,就真的散了!”
蔣介石背過身去,肩胛微微聳動。
“小侄研究了南京地形,重新部署了防線。”
蔣雲帆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在香案上鋪開,“雨花台、紫金山、光華門、中華門、下關碼頭,每處我都安排了最硬的部隊。日軍的進攻路線、火力配置、戰術特點,我都推演過。不敢說能守多久,但一定能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地圖上,紅線藍線交錯,標註密密麻麻。
哪裡該埋炸藥,哪裡該設反坦克壕,哪裡該佈置交叉火力,清清楚楚。
蔣介石轉過身,看著地圖,又看著蔣雲帆年輕卻堅毅的臉。
“你推演的結果是什麼?”
“最多十五天。”
蔣雲帆聲音平靜,“十五天後,城破。”
“十五天……”
蔣介石閉上眼,“十五天,能換來什麼?”
“換來國際社會看清日本人的殘暴,換來全國人民知道政府沒有放棄,換來時間讓後方整頓,換來一寸山河一寸血的誓言不是空話!”
蔣雲帆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您還記得在徐州時,您對我說的話嗎?您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現在,小侄想做那棵最硬的樹,讓日本人摧一摧試試!我要讓全世界看看,中國人裡,有不跪的!”
大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隻有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蔣介石睜開眼,走到蔣雲帆麵前,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拍很輕,卻重如泰山。
“你需要什麼?”
“徐州剩下的五萬人,全部調來南京。微山湖兵工廠的庫存,能運多少運多少。還有……”
蔣雲帆深吸一口氣,“請您儘快離開南京。”
蔣介石的手僵在半空。
“國不可一日無主。”
蔣雲帆直視他的眼睛,“小侄在此死守,是為了讓您能在後方繼續指揮抗戰。若您陷在南京,小侄就是千古罪人。”
“你……”
蔣介石嘴唇顫抖,“你要我拋下首都,拋下你們……”
“不是拋棄,是戰略轉移。”
蔣雲帆跪了下來,單膝著地,這是黃埔學生見校長的最高禮節,“校長在,抗戰就在。南京丟了,我們還能奪回來。但若校長有失,中國就真的完了!”
這次,他沒有以子侄相稱,而是以學生自稱。
蔣介石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子,這個他曾經懷疑過、敲打過、又寄予厚望的年輕人。
他想起半年前在徐州小院,那一桌奉化菜,那句學生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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