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上海已成煉獄。
蘇州河北岸的殘垣斷壁間,蔣雲帆從昏迷中蘇醒。
爆炸的耳鳴尚未散去,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被硝煙燻黑的天空。
身下是碎磚和血水混合的泥濘,左臂傳來鑽心的疼痛,繃帶已被血浸透,還在往外滲。
“師座!師座醒了!”
一張沾滿汙泥的臉湊過來,是通訊班長趙小虎,才十七歲,徐州講武堂第一期學員。
“我們……在哪?”
蔣雲帆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閘北,師座。鬼子從金山衛登陸,抄了咱們後路,大部隊都撤了。咱們被衝散了,就剩……就剩這些弟兄了。”
蔣雲帆掙紮著坐起,環顧四周。
斷牆下蜷縮著三十幾個士兵,個個帶傷,軍裝破爛,眼神裡混著疲憊和絕望。
他認出幾張麵孔:機槍手老馬,爆破手劉瘸子,還有那個總愛寫家書的識字兵陳秀才。
“多少人?”
“三十七個。重傷八個,輕傷……全是輕傷。”
那就是能戰鬥的不到三十人。
蔣雲帆想起十天前,他帶著從徐州帶出來的最後兩百多骨幹,奉命在閘北遲滯日軍推進。
兩百人,現在隻剩三十七。
“電台呢?”
“壞了。最後一次接到南京命令是三天前:死守閘北,為南京佈防爭取時間。”
趙小虎壓低聲音,“師座,昨天我聽潰兵說,南京那邊……以為您已經殉國了。”
蔣雲帆扯了扯嘴角。
殉國?還沒到時候。
遠處傳來坦克履帶的軋軋聲,夾雜著日語的口令。
日軍正在清掃這片區域。
“不能留在這。”
蔣雲帆忍著劇痛站起身,“往南,過蘇州河,進公共租界。”
“師座,租界不讓中國軍隊進……”
“那就死在租界門口,讓全世界看看,中國軍人是怎麼戰死的。”
蔣雲帆接過趙小虎遞來的步槍,槍托已被血染成暗紅色,“還能動的,跟我走。重傷的……”
他看向牆角那八個無法移動的士兵。
一個腹部中彈的少尉艱難地舉手敬禮:“師座……給我們留顆手榴彈就行。”
蔣雲帆閉上眼睛,三秒。
再睜開時,眼中隻剩冰冷的決絕。
“每人兩顆手榴彈。等鬼子靠近,拉弦。別讓他們抓活的。”
“是!”
“師座……”
一個年輕士兵哭出聲,“俺娘還在徐州等俺……”
蔣雲帆走過去,蹲下身,用還能動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娘會知道你是個英雄。下輩子,還做中國人。”
留下所有剩餘的手榴彈,二十幾個還能走的人,在黃昏的掩護下,開始向南移動。
每一條街都是戰場。
日軍已經控製了主要路口,但小巷和廢墟間還有零星抵抗。
他們遇到了其他部隊的散兵,有三十六師的,有八十七師的,有稅警總團的。
蔣雲帆亮明身份,將這些殘兵收攏,到達蘇州河北岸時,隊伍又有了八十多人。
但河上的橋都已被炸毀或封鎖。
對岸,公共租界的探照燈掃過河麵,英軍士兵在沙包工事後警惕地張望。
“師座,過不去。”
李振彪一瘸一拐地靠過來,這位悍將的左腿被彈片削去一塊肉,用撕碎的軍裝草草包紮著。
蔣雲帆望著對岸的燈火。
那裡是另一個世界,西裝革履的外交官還在酒會上舉杯,中國難民擠在街頭瑟瑟發抖,而這邊,是地獄。
“找船。任何能浮起來的東西。”
沒有船。所有的船要麼被毀,要麼在對岸。
深夜十點,日軍開始了新一輪清剿。
照明彈升上天空,將河岸照得慘白。
“發現支那殘兵!射擊!”
機槍子彈潑水般掃來,不斷有人倒下。
蔣雲帆靠在殘破的橋墩後,用單手給步槍上彈。五發子彈,打完就沒了。
“師座!這邊!”
趙小虎拖著一段被炸斷的木樑,“這個能浮起來!”
那是半截電線杆。
八十多人,一段木樑。
蔣雲帆看著河中冰冷的黑水,十一月的蘇州河,遊過去就是死。
“師座,您先過!”
李振彪喊道,“您不能死在這!”
“要走一起走。”
蔣雲帆搖頭,“要麼一起死在這。”
又一發照明彈升起。
這次,對岸有了動靜。
一艘小艇從租界方向駛來,船頭站著個穿西裝的中國男子,手裡揮舞著白旗。
“不要開槍!我是上海總商會代表!來接蔣師長的!”
小艇靠岸。
男子跳下來,在彈雨中跑到蔣雲帆麵前:“蔣師長?南京急電,請您立刻過河!委員長親自下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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