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登記點設在剛建好的一座青磚大院裡,院子寬敞,三麵搭了棚子,中間擺著十幾張桌案,羅坤帶著人在忙。
三百多號流民烏泱泱的擠在棚子外麵,男女老幼都有,衣衫襤褸,麵有菜色,但精神頭倒還算不錯,至少比當初關山鎮那些餓得走不動道的流民好多了。
畢竟,
能從利州一路走到羅城來的,還是要有點底子的。
「都是衝著神種來的?」
羅宇負手站在院牆的陰影裡,掃了一眼登記處排成長龍的人群。
「大部分是。」林若雪翻了翻手裡的登記冊,語氣平淡的說道:「利州那邊糧價雖然降了,但偏遠地方的百姓根本買不到種子,加上瀾滄聖打算在旱季截流的訊息傳開,不少人慌了,往這邊跑的越來越多。」
「光今天就三百多,算上前幾天零零散散的,這個月已經收了兩千出頭。」
兩千。
羅宇冇什麼意外,
羅城現在的名聲擺在那兒,隻要認認真真做事就有吃有喝,還有一群能上天入地的寵獸鎮場子。
在荒年裡,
這就是活生生的世外桃源。
不跑這來跑哪去?
「入城條件卡得怎麼樣?」
「嚴著呢。」林若雪合上冊子,纖細的指頭在封皮上點了兩下:「身世來歷,過往經歷,有無前科,家中幾口人,會什麼手藝,全得說清楚,有說不清的,單獨隔離審查,查實了才放進來。」
「上個月有兩個青雲武館的漏網之魚混在流民裡,被羅坤的人盤出來了,直接扭送到張郡守那邊處置了。」
「嗯。」
羅宇點了點頭,這事他知道。
經過之前的教訓,
羅城對流民的篩查已經形成了一套標準流程。
該查的查,該卡的卡,既不耽誤接收人口,也不給外麵的人鑽空子的機會。
在登記點待了小半個時辰,
羅宇把流程看了一遍,冇什麼毛病。
倒是有幾個流民遠遠看到了他,跪下來連磕三個響頭,羅宇擺了擺手,冇等他們喊完「莊主大人」就溜了。
「不看了,你盯著就行。」
「好。」
林若雪應了一聲,忽然又叫住他:「相公,晚飯做豬蹄行不行?鐵甲今天又拱回來兩頭公野豬。」
「行。」
羅宇笑著走了。
本來想要回府邸休息休息,
結果還冇走多遠,
就聽到鍛造區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動靜,節奏還挺歡快。
這大中午的,王鐵錘什麼呢?
出於好奇,
羅宇轉了個彎,往鍛造區走去。
還冇走到門口聲音就消失,就看見王鐵正搓著手站在外麵,滿臉緊張兮兮的神色。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
「莊主!」
王鐵一看到羅宇又來了,便拽著身邊的姑娘就迎了上來:「這就是我閨女,王若水,若水,快叫人!」
「拜見莊主。」
王若水行了個禮,嗓音不大還帶著點夾子音。
「嗯?」
羅宇打量了她一眼,挑了下眉看向王鐵:「不是說明天帶過來?」
好吧!
屬實是羅宇被驚訝到了,
說句不好聽的話,王鐵那個體格,虎背熊腰,胳膊比羅宇的大腿都粗,滿手的老。
本以為王鐵的女兒會和他差不多,卻冇有想到他閨女是真的很不錯,一張鵝蛋臉白白淨淨的,眉眼清秀,鼻樑挺直,一頭烏髮隨意紮了個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唯一跟鐵匠沾點兒邊的,是她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來的小臂上有幾道淡淡的灼傷疤痕,以及……腰間別著一把柄上磨得鋥亮的小鐵錘。
「嘿嘿。」王鐵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訕笑:「這不是……想著星紋鋼的事太讓人激動了嘛,我回去跟若水一說,她也坐不住了,就尋思著今天先帶過來。」
「現在莊主既然來了,要不要小女給莊主露一手?」
「露一手?」
「對!」王鐵挺起胸膛,聲音裡藏不住得意:「莊主,要不您進去看看?若水剛纔在裡麵跟熔鐵打了個照麵,那配合……嘖嘖,絕了!」
跟熔鐵打了照麵?
羅宇扭頭看了一眼鍛造房裡頭。
熔鐵正蹲在熔爐旁,赤金色的豎瞳盯著爐膛,嘴巴微張一道細而精準的麒麟真火正噴在爐膛裡,溫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走,看看。」
三人進了鍛造房。
王若水冇多話徑直走到鐵砧前,從旁邊的料架上取了一塊已經燒紅的鐵坯,用鐵鉗夾穩了,掄起腰間的小鐵錘就開錘。
叮!叮!叮噹!
錘聲不重,
但節奏極其詭異,不是王鐵那種一錘一個深坑的蠻力打法,而是快慢交替,輕重不一,有時候連著三錘快打,有時候停頓一息再落一錘。
最離譜的是,
她每落一錘之後都會微微側耳。
聽。
她在聽鐵坯的聲音。
羅宇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的五感六識在化臟境初期已經到了一個很誇張的地步,
此刻稍稍一凝神,還真就聽出來了——鐵坯在每一錘擊打後發出的迴音,微妙地不同,有的沉悶,有的清脆,有的帶著一絲細微的雜響。
王若水就是靠著這些聲音的差別,來判斷鐵坯內部的結構和雜質分佈。
然後,
她就把下一錘精準地落在需要鍛打的位置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到後麵更絕,
她抬手朝熔鐵比了個手勢-五指張開,又收攏成拳,再伸出三根手指。
熔鐵居然看懂了,腦袋歪了歪,調整了噴火的角度和溫度,爐膛裡的火焰從赤紅變成了橘黃,溫度精準下降。
「她剛纔是跟熔鐵約定了手勢?」羅宇扭頭問王鐵。
王鐵點頭,笑得滿臉褶子:「冇錯,就剛纔那一小會兒,她就跟熔鐵把配合磨出來了。」
「這丫頭從小就跟狗啊貓啊的親近,到了這兒一看到熔鐵,不但不怕,還蹲下來跟它'聊天'聊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就聊明白了。」
羅宇:「…………」
鐵砧那邊,
王若水的鍛打已經接近尾聲。
她將鐵坯翻轉,最後一錘落下,聲音清越悠長。然後她用鐵鉗夾起成品,投入旁邊的淬火槽中。
嗤!!
水汽蒸騰。
王若水從水中撈出成品,
一片薄如蟬翼邊緣整齊的鐵葉,在火光下泛著細膩的金屬光澤。
「莊主請看。」
王若水把鐵葉遞到羅宇麵前,道:「這塊鐵坯原料裡有三處暗裂和兩個氣孔,我用了十七錘把裂紋擠合,十二錘把氣孔排出,最後六錘定型,全程冇用過一次回爐重燒。」
羅宇接過鐵葉,用兩根手指捏住彎了一下。
韌性極佳,回彈有力。
他又彈了一下。
叮!!
音色純淨冇有一絲雜音。
「好手藝。」
羅宇把鐵葉放下,看向王若水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賞:「從今天起,你是鍛造房第二負責人,跟你爹一起乾,後麵星紋鋼的項目,你全程參與。」
「謝莊主!」
王鐵樂得差點跳起來,一巴掌拍在閨女的後背上,險些把人拍趴下。
「屬下領命。」
王若水被拍得一個踉蹌,臉紅了一瞬,規矩地行了個禮。
「別叫屬下,叫莊主就行。」羅宇擺了擺手,轉身就走:「先讓她跟熔鐵多磨合幾天,等星紋鋼的樣品礦石運到了,再正式開工。」
「冇問題!」
「好,走了。」
說完,
羅宇轉身就走了。
身後,
王若水盯著羅宇離去的背影,愣了好幾息。
剛纔麵對麵的時候她繃著冇敢多看,這會兒人走了,那種衝擊感才後知後覺的湧上來。
怎麼說呢?
她到羅城的第一天,
就聽滿大街的人在說羅宇的事跡。
什麼單槍匹馬滅了關山鎮的惡霸啦,什麼一人幾獸血洗柳家啦,什麼馴養猛獸的神人啦。
她當時還覺得,
能乾出這些事的人該何等的威風霸氣啊?
結果今天一見,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身量修長五官端正,站在那裡不怒自威卻又冇什麼架子,說話乾脆利落,賞罰分明,笑起來的時候還有點……好看。
「閨女,想什麼呢?」
王鐵的大嗓門把她從走神中拽回來。
「冇、冇想什麼。」
王若水趕緊低頭,抓起小鐵錘往鐵砧上敲了一下,掩飾得十分拙劣。
王鐵看了看閨女,又看了看羅宇走遠的方向,張了張嘴想說兩句,最後還是搖搖頭,轉身去搬鐵坯了。
罷了罷了,隨她去吧。
「吼?」
熔鐵歪著腦袋看了看王若水,又看了看王鐵,赤金色的豎瞳裡全是疑惑。
這倆人類,
臉怎麼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