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慶功宴------------------------------------------。,不是大概。是確確實實地瘋了。,他第一個衝出教室,手裡攥著那隻蛐蛐——他把“大將軍”從趙鐵柱的講台上搶救了回來,為此又多捱了兩句罵。但值了。他捏著陶罐跑出教學樓,陽光打在臉上,他咧著嘴笑,笑得像個撿到金元寶的乞丐。“林樾!”。他回頭一看,是同桌孫浩,一個胖墩墩的男生,家裡開化肥廠的,在這所學校裡算是最“接地氣”的那一檔,也是少數幾個願意跟林樾說話的人。“你跑什麼跑?趙鐵柱說了,明天叫你家長來。”“知道了知道了。”林樾頭也不回地揮揮手。“你冇事吧?”孫浩追上來,氣喘籲籲,“你剛纔蹲在後麵的表情……怪嚇人的。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轉過身,把陶罐舉到孫浩麵前:“你看。”,一隻黑蛐蛐趴在罐底,觸鬚慢悠悠地晃著。“蛐蛐?你上課就玩這個?”“你不懂。”林樾把陶罐揣進口袋,拍了拍,“這是寶貝。”,表情複雜。那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有毛病但冇想到這麼嚴重”的表情。。他怎麼解釋?說這蛐蛐是從夢裡帶出來的?說他在夢裡是個太子?說他可能覺醒了什麼了不得的能力?:“兄弟,醫院精神科週日也開門。”
所以他隻是笑了笑,轉身往校門口跑。
學校離家不遠——說是家,其實是學校旁邊一間出租屋,月租三百塊,是爺爺奶奶省吃儉用給他租的。爺爺奶奶在鄉下,種著幾畝地,養著十幾隻雞,每個月給他打八百塊生活費。三百房租,剩下五百吃飯。
林樾推開出租屋的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這間屋子大概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箱方便麪。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課程表和一張“高考倒計時”的日曆,上麵的數字是“距高考還有237天”。
他冇開燈,直接倒在床上,把陶罐放在枕頭旁邊。
“大將軍”在罐子裡叫了一聲。
林樾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從來不是一個相信奇蹟的人。在他的人生經驗裡,世界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機器,因果報應,種瓜得瓜。爸爸賭博,所以家冇了。媽媽跑了,所以他冇人要了。他不學習,所以成績差了。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有結果,冇有任何意外。
但現在——一隻蛐蛐,從夢裡跑出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夢裡的世界是“真實”的?意味著他能把夢裡的東西帶到現實?意味著——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身坐起來,打開陶罐,“大將軍”跳到他的手背上,六條腿穩穩地抓著皮膚,微微發涼。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林樾小聲問。
蛐蛐當然冇有回答。它隻是抖了抖觸鬚,像是在說:你問我,我問誰?
林樾把它放回罐子裡,然後做了一件他從來不會主動做的事——他洗了碗,刷了牙,甚至破天荒地洗了個腳。然後他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要睡覺。
儘快睡覺。
回到那個夢裡。
但人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你越想睡,就越睡不著。林樾翻了個身,左邊,右邊,趴著,仰著,像一隻在鐵板上掙紮的煎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停地轉:夢裡的皇宮、那個叫王琰的少年、皇後伸出的手、還有那句“跟孃親走”……
他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上週末他自己洗的。奶奶在電話裡教了他三次,他才學會用那台半自動洗衣機。
“樾兒啊,衣服要分開洗,深色淺色不能混在一起……”
“知道了奶奶。”
“被子要曬,不曬會有蟎蟲……”
“知道了。”
“樾兒,你在學校有冇有好好吃飯?彆老吃方便麪,那個東西冇營養……”
“知道了知道了。”
他當時不耐煩,匆匆掛了電話。現在想起來,有點後悔。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林樾盯著那道光線,眼皮終於開始發沉。
他最後想的一件事是:這次回去,我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個世界。
然後他睡著了。
夢來了。
不是慢慢來的,是像潮水一樣,一下子就把人吞冇了。
林樾睜開眼的時候,先聞到了酒香。
不是那種小飯館裡的劣質白酒的味道,而是一種醇厚的、複雜的香氣,混合著花香和果香,像是把整個春天都釀進了罈子裡。然後是聲音——絲竹聲、鐘鼓聲、觥籌交錯聲、人們的談笑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熱鬨的、暖洋洋的網。
他坐在一張長案後麵。案上擺滿了菜——烤乳豬、清蒸鱸魚、八寶鴨、芙蓉羹,還有幾十道他叫不出名字的菜肴,盛在精緻的瓷盤裡,擺成好看的形狀。案上還有一壺酒,酒壺是白玉的,壺嘴上掛著一滴晶瑩的酒液,在燭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大殿極大。穹頂高聳,畫著彩繪的飛天和祥雲,幾十根硃紅色的柱子撐起整個空間,每根柱子上都盤著金漆雕龍。殿內擺了幾十張長案,分列兩側,坐滿了穿著華服的文臣武將。正中間是一條寬闊的甬道,鋪著紅色的地毯,從殿門一直延伸到最深處的高台。
高台上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黑色袞服,戴十二旒冕冠,麵容威嚴而疲憊,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端坐在龍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但林樾能看出來,他很累。
這是皇帝,夢裡的皇帝,太子的父親。
右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紅色翟衣,戴鳳冠,正是昨天見過的皇後。她此刻正微笑著看向殿中,姿態端莊,但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皇帝,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擔憂。
而林樾——不,太子的座位,在皇帝左手邊稍低一點的位置。這是整個大殿裡第三尊貴的位置,僅次於皇帝和皇後。
林樾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銀紅色的蟒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上戴著鑲嵌紅寶石的小金冠。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那張十四五歲的、精緻的少年麵孔。
“殿下,您喝酒嗎?”身邊的太監小聲問。
“喝。”林樾毫不猶豫地端起酒杯。
酒入喉,甘冽而醇厚,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他在現實裡從來冇喝過酒——爺爺不讓他喝,說喝酒誤事。但現在是在夢裡,怕什麼?
他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大殿裡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林樾從周圍人的交談中拚湊出了大概的情況——皇帝的弟弟,鎮北王趙崇,率軍北伐三年,一舉蕩平了北方的遊牧部落“蒼狼族”,將大周的疆域向北推進了三千餘裡。今天是大軍凱旋的日子,皇帝在太極殿設宴,犒賞三軍。
“鎮北王殿下到——”
殿門口的太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尖細,穿透了整個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大約三十五六歲,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鎧甲,鎧甲上還有冇有來得及擦乾淨的血漬——是刻意留著的,為了彰顯戰功。他的臉被塞外的風沙磨礪得粗糙而剛硬,下頜蓄著短鬚,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把冇有鞘的刀。
鎮北王趙崇。
他大步走上甬道,鎧甲的鐵片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毯踩穿。走到高台前,他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的果決。
“臣趙崇,參見陛下。北伐大捷,蒼狼族已滅,大周北疆,從此安寧。”
聲音洪亮,在大殿裡嗡嗡迴響。
皇帝站起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皇兄請起。三年征戰,皇兄辛苦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趙崇站起身,抬起頭,目光和皇帝對視。
那一瞬間,林樾看見了一些東西。
趙崇的眼睛裡,冇有臣子對君主的敬畏。那裡麵有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有野心,有不甘,有一種被壓了很多年、快要壓不住的火焰。
但那個眼神隻持續了一瞬,趙崇就低下頭,退到左側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宴會繼續。
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姬們魚貫而入,長袖飄飄,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皇帝舉起酒杯,群臣紛紛響應,山呼“陛下萬歲”。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林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邊吃菜一邊觀察著這一切。他在現實裡見過的最大的場麵是縣城春節的廟會,和眼前這個比起來,簡直像是螞蟻窩比故宮。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氣氛不對。
太熱鬨了,熱鬨得有點假。像是一鍋燒得太沸的水,隨時都會溢位來。
他注意到皇後一直很安靜。她端著酒杯,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而且,她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鎮北王。
一個細節引起了林樾的注意——禦前侍衛的人數。
正常情況下,皇帝身邊應該站著八個貼身侍衛,分列兩側。但今天隻有四個。另外四個不知道去了哪裡。
還有,殿門口的守衛,似乎也比平時少了一半。
這些細節不是林樾自己發現的。他能感覺到,這些資訊是“太子”的記憶在潛意識裡告訴他的。這個身體的原主人雖然是個不學無術的小紈絝,但從小在宮裡長大,對宮廷的安保配置有著本能的敏感。
不對勁。
林樾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假裝喝酒,餘光掃向鎮北王。
趙崇正在和一個武將碰杯,仰頭一飲而儘,笑得很豪邁。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的像塞外的冬天。
“殿下,您要不要更衣?”身邊的太監小聲問。
“不去。”林樾說。
他現在哪兒都不想去。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今天晚上,要出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皇帝似乎喝得有些多了,臉色泛紅,說話也開始變得隨意。他舉起酒杯,對趙崇說:“皇兄此番北伐,功蓋千秋。朕敬你一杯。”
趙崇站起身,卻冇有立刻舉杯。他看著皇帝,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陛下,臣有一事,想趁今日群臣都在,向陛下討個說法。”
大殿裡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絲竹聲停了。舞姬們退到兩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鎮北王身上。
皇帝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語氣平和:“皇兄有何事,但說無妨。”
趙崇從案後走出來,站到大殿中央。他的鎧甲在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亮出了爪子。
“臣北伐三年,率三十萬大軍,跋涉萬裡,九死一生。蒼狼族滅,北疆平定,大周版圖,擴至北海。”趙崇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木頭裡的釘子,“臣想問陛下——臣的功勞,如何論賞?”
皇帝微微皺眉:“皇兄功勳卓著,朕自然會論功行賞。加封九錫,食邑萬戶,這是已經擬好的旨意——”
“九錫?萬戶?”趙崇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諷刺,“陛下,臣在北境浴血廝殺的時候,聽說陛下在宮裡大興土木,修建了三座新宮殿?聽說陛下新納了一對姐妹花,夜夜笙歌?”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幾個大臣臉色大變,有人開始悄悄往殿門口挪動。
皇帝的臉沉下來:“皇兄,你喝多了。”
“臣冇喝多。”趙崇的聲音陡然拔高,“臣清醒得很!臣清醒地記得,三年前陛下許諾臣,若北伐成功,便封臣為‘一字並肩王’,與陛下平起平坐。如今臣回來了,陛下的許諾呢?”
一字並肩王。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激起千層漣漪。群臣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麵露驚恐,有人暗自興奮。
林樾的手心開始出汗。他看向皇帝——皇帝的太陽穴上,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一字並肩王,自古未有。”皇帝的聲音冷下來,“皇兄,此事可以慢慢商議,不必在今日——”
“不必在今日?”趙崇打斷了他,“那在何時?等陛下把臣的兵權全部削完?等陛下把臣的黨羽一個個清除乾淨?”
“趙崇!”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來,“你放肆!”
“我放肆?”趙崇大笑,笑聲在大殿裡迴盪,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伸手解下頭盔,往地上一摔,“哐當”一聲,金屬碰撞大理石的聲音尖銳刺耳。
“趙家的天下,是馬上打下來的!當年先帝駕崩,傳位給你,憑什麼?就憑你是嫡長子?我在前線拚命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讀書!你在作詩!你在溫柔鄉裡醉生夢死!”
趙崇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昂,像是把積壓了多年的怨氣一口氣全部倒出來。
“論軍功,我比你強十倍!論才能,我比你強百倍!這天下,本來就應該由我來坐!”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
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倒在甬道上,嘶聲喊道:
“陛下!鎮北王……反了!禦林軍……被包圍了!宮門……失守了!”
大殿裡瞬間炸了鍋。
文臣們尖叫著往桌子底下鑽,武將們有的拔刀護駕,有的……站在原地冇動。那些冇動的,都是鎮北王的人。
林樾看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武將,在趙崇摔頭盔的那一刻,就已經站了起來,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趙崇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劍身在燭光下映出他半張臉,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今日,這太極殿,就是我的登基大典。”
皇帝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後退一步,撞到了龍椅的扶手,身體晃了晃,皇後連忙扶住他。
“來人!護駕!”皇帝厲聲喊道。
隻有四個禦前侍衛衝了上來,擋在皇帝麵前。其餘的人——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站在趙崇那邊,有的不知所蹤。
趙崇揮了揮手。
他身後的武將們齊刷刷拔出刀劍,寒光一片。
“殺。”
這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上菜”一樣隨意。
然後,血就濺出來了。
林樾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見第一個人倒下的時候,還冇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第二個、第三個——禦前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裡,他們的身體被刀劍貫穿,發出沉悶的、像剁肉一樣的聲音。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在求饒。
林樾坐在原地,渾身僵硬。他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齒在打架。他不是冇見過血——他在農村見過殺雞殺魚。但這不一樣。這是人。活生生的人。上一秒還在呼吸、還在說話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殿下!殿下快走!”
身邊的太監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從案後拉起來。林樾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低頭一看——踩到了一隻斷手。手指還在動。
他“哇”地一聲乾嘔出來。
“殿下!”太監急了,幾乎是在拖著他往殿後跑。
林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被兩個武將按在地上,冕冠掉了,頭髮散亂。皇後也被兩把刀架住了脖子。
她的目光在最後一刻轉向了林樾的方向。
嘴唇微微動了動。
樾兒……快跑……
林樾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了——不是悲傷,是憤怒。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要把五臟六腑都燒穿的憤怒。
但憤怒冇有用。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隻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冇有武功,冇有兵權,什麼都冇有。
太監拽著他從殿後的小門跑出去,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拐進一條暗道。暗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林樾跟著太監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膝蓋撞到了石頭,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停。
身後傳來隱約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像一頭巨獸在咀嚼獵物。
他們從暗道出來,到了皇宮的北門。北門外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宮女太監四散奔逃,有人抱著包袱,有人牽著孩子,有人乾脆把身上的宮裝脫了,混在人群中往外擠。
“殿下,這邊!”太監拉著林樾往馬廄跑。
馬廄裡還有幾匹馬,太監手忙腳亂地解韁繩,林樾翻身騎上一匹白馬——他從來冇騎過馬,但太子的身體會騎,肌肉記憶像流水一樣湧上來。
他們騎馬衝出北門,身後傳來追兵的喊聲:“太子往北跑了!追!”
太監帶著林樾在街巷中穿梭。夜晚的京城像一隻被打翻的蟻巢,到處都是火光和喊叫聲。鎮北王的士兵控製了主要街道,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
“殿下,去東門!東門還冇被完全控製!”
他們打馬狂奔,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林樾趴在馬背上,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他不敢回頭,但他能聽見身後的馬蹄聲——追兵越來越近了。
一支箭從耳邊飛過去,“噗”地釘在旁邊的木門上。
林樾嚇得一縮脖子。
又一支箭。這次射中了太監的肩膀。太監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從馬上摔了下去,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喂!”林樾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太監趴在地上,身下滲出一片暗紅色的液體。
“彆管他了!快跑!”
一隻手從旁邊的巷子裡伸出來,一把抓住林樾的韁繩,把他連人帶馬拽進了巷子。林樾差點從馬上摔下來,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身影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另一隻手甩了一下韁繩。
“駕!”
馬匹嘶鳴一聲,再次狂奔起來。
林樾回頭看了一眼——是一個女人。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的女護衛。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頭髮束成高馬尾,麵容清秀但線條利落,顴骨微高,下頜的弧度像刀削一樣乾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又黑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嘴角緊抿著,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清爽,利落,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你是誰?”林樾喊。
“陛下的人。”她的聲音很低,很穩,冇有任何起伏,“奉陛下之命,護送殿下出京。”
“父皇?他還活著?”
女護衛冇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樾閉上嘴,不再問了。
他們從東門衝出去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京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變成一道模糊的黑線。女護衛帶著林樾一路向東,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座又一座山。
馬跑死了,就換一匹。又跑死了,就再換一匹。
他們不敢走大路,隻走山間小路。白天躲在樹林裡休息,夜裡趕路。林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三天?五天?他的時間感已經完全混亂了。他隻知道一件事:他們在逃命。
一路上,不斷有追兵出現。女護衛每次都能提前發現,帶著他繞開。有一次他們被堵在一條山穀裡,前後都有追兵,女護衛拔出刀,一個人殺了七個敵人,刀法淩厲得像一陣風。林樾蹲在石頭後麵,看著她殺人,胃裡翻江倒海。
她殺完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刀上的血還冇擦乾淨,就回頭看了林樾一眼,說:“走。”
林樾站起來,腿在發抖,但還是跟著她走了。
他注意到她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衣服破了,露出裡麵的皮肉,血順著手腕滴下來。但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你的手……”林樾說。
“不礙事。”
她冇有包紮,隻是撕下一截衣襟隨便纏了兩圈,繼續趕路。
又走了兩天。
第七天——大概是第七天,林樾已經不太確定了——他們到了一座山腳下。
這座山和之前見過的山都不一樣。它太高了,高到山頂藏在雲層裡,看不見頂。山體上覆蓋著濃密的古木,每一棵樹都粗得像水桶,樹冠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深沉的氣息,像是這座山本身在呼吸。
山腳下有一座石牌坊,上麵刻著三個字,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蒼梧宗”
牌坊後麵是一條石階,蜿蜒向上,消失在雲霧中。石階兩側立著兩尊石獸,不是獅子也不是麒麟,而是林樾從未見過的異獸——龍頭鹿身,背生雙翼,神態威嚴。
石階上站著一個人。
是一箇中年男人,穿灰色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彆著,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水。他負手而立,衣袂在山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像是和這座山融為一體了。
女護衛走上前,單膝跪下。
“蒼梧宗的前輩,陛下有旨。”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雙手呈上。玉佩是白色的,上麵刻著一條五爪龍,龍身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那是皇帝的信物,林樾在夢裡見過。
灰袍男人接過玉佩,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樾身上。
“趙家的孩子?”
“是。”女護衛說,“陛下說,早年蒼梧宗欠他一個人情。如今太子有難,懇請蒼梧宗收留。待他日太子歸來,必有重謝。”
灰袍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陛下於我有救命之恩。這個因果,確實該還。”他看向林樾,“上山可以。但蒼梧宗有規矩——隻能帶太子一人上山。”
女護衛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身,轉向林樾。
這是林樾第一次正麵看清她的臉。連續多日的奔波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她的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衣服上滿是泥土和血跡,頭髮也有些散亂,但她的站姿依然筆直,像一棵長在懸崖上的鬆樹。
她看著林樾,嘴角微微動了動——那大概是想笑一下,但冇有成功。
“殿下。”她說,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穩,“我就送到這裡了。”
林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女護衛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太子會問她的名字。在宮裡,護衛是冇有名字的,隻有代號。
“……沈青黛。”她說。
沈青黛。青色的黛。像遠山的顏色。
“沈青黛,”林樾說,聲音有點啞,“你……你去哪兒?”
沈青黛冇有回答。她隻是看了林樾一眼,然後後退一步,重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靜待太子歸來。”
四個字,乾淨利落,冇有眼淚,冇有不捨,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林樾看見,她低下去的頭,在那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大步走向來時的路。步伐堅定,冇有回頭。
深藍色的背影漸漸變小,消失在山間的薄霧裡。
林樾站在石牌坊下麵,手裡攥著那隻從現實世界帶來的蛐蛐——他不知道“大將軍”是怎麼跟著他進入夢境的,但它就在他手心裡,黑亮亮的,觸鬚輕輕地晃著。
山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鬆針和雲霧的氣息,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灰袍男人——蒼梧宗的長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上山吧。”
林樾抬起頭,望向那條消失在雲層裡的石階。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下山,更不知道京城的父皇母後是生是死。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不能再當那個隻會插科打諢、上課睡覺的林樾了。
他把“大將軍”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子裡,踏上石階。
第一步踩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整座山都在迴應這個腳步。
身後的世界在遠去。京城的火光、皇後的眼神、沈青黛的背影,都像褪色的畫一樣,一幀一幀地退入記憶深處。
前方的石階蜿蜒向上,通向雲霧繚繞的未知。
林樾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第一級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