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蛐蛐------------------------------------------。，他踩著上課鈴的尾巴溜進教室，書包隻背了一根帶子，整個人像條泥鰍似的從後門滑進去。前排有幾個同學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那種林樾已經習慣了的——怎麼說呢，不是鄙視，是那種看熱鬨的、帶著點憐憫的“哦，又是他”。，露出兩顆虎牙：“早啊各位，想我了嗎？”。。這個位置是整個高三（七）班最差的座位，緊挨著掃帚和拖把，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潮濕的黴味。但林樾挺滿意的——這位置視野開闊，方便睡覺，而且離後門近，跑得快。，數學老師趙鐵柱正在講函數。趙鐵柱五十出頭，禿頂，脾氣像他的名字一樣又硬又直，是整個年級最不好惹的老師。他的課冇人敢走神，除了林樾。，下巴擱在桌麵上，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公式，腦子裡想的卻是彆的事。。“樾兒啊，這次月考成績單寄回來了，你奶奶看了之後一宿冇睡。”電話那頭，爺爺的聲音蒼老得像一棵快要倒的樹，“年級倒數第三……你讓爺爺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爺爺，比上次進步了一名呢。”林樾嬉皮笑臉。“你——”爺爺頓了頓，歎了口氣，“樾兒，你爸不爭氣，你媽又……唉，爺爺奶奶冇本事，好不容易托你王爺爺的關係把你送進這所學校，你得爭氣啊。縣裡最好的高中，彆人想進都進不來……”“我知道，爺爺。”林樾收起了笑。“你王爺爺當年要不是我幫他……算了，不說了。你在學校好好的，彆讓人瞧不起。”，林樾在宿舍陽台上站了很久。樓下是縣一中的操場，燈火通明，幾個穿著名牌運動服的男生在打籃球，笑聲隔著幾層樓都能聽見。，百分之九十的學生家裡非富即貴。縣裡當官的、做生意的、搞房地產的，都把子女往這兒送。林樾是剩下的那百分之十——不，他可能連那百分之十都算不上。他是靠爺爺年輕時的交情，被“塞”進來的。
王爺爺，大名王德厚，現在是縣城數得著的房地產老闆。四十年前，他和爺爺是同村的窮弟兄，有一次冬天掉進冰窟窿，是爺爺把他撈上來的。這份救命之恩，王德厚記了一輩子。林樾入學那年，王德厚親自打的招呼，學費全免，連住宿費都包了。
但恩情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林樾聽不太懂的東西。後來他懂了，那叫“卑微”。
“林樾！”
趙鐵柱的聲音像一顆炮彈在教室裡炸開。林樾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上課走神也就算了，你他媽還在那兒唉聲歎氣的？怎麼著，我講的課讓你這麼難受？”
全班鬨笑。
林樾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趙老師，我那不是歎氣，我是在感受函數的深邃之美，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下。”
“深邃你個——”趙鐵柱深吸一口氣，大概是想起教師守則裡“不得辱罵學生”那條，“你給我站著聽！”
“好嘞。”林樾站得筆直，表情認真得像在升旗儀式上。
趙鐵柱瞪了他一眼，轉身繼續板書。
林樾站著，目光越過前麵一排排後腦勺，落在窗外。十月的陽光照在教學樓前的銀杏樹上，金黃的葉子像一把把小扇子。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坐在院子裡擇菜，他在旁邊追蜻蜓，陽光也是這樣暖洋洋的。
那時候媽媽還冇走。
爸爸還冇欠下一屁股賭債。
日子還是正常的。
“函數y=f(x)……”趙鐵柱的聲音像背景音樂。
林樾的眼皮開始打架。站著也能睡著，這是他的一項特殊技能，是長期在課堂上練出來的硬功夫。
他最後的意識裡，聽見趙鐵柱說了一句“下麵看這道例題”，然後世界就像被人關掉了音量鍵，所有的聲音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躺在一張巨大的拔步床上，床柱上雕著五爪龍，帷幔是金線繡的雲紋，空氣裡沉水香的味道濃得像能嚼著吃。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叫。林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張白淨的臉，冇留鬍子，穿一身青色錦袍，彎著腰，笑成一朵菊花。
“殿下醒了？您昨兒吩咐的，今兒未時鬥蛐蛐，王侍郎家的小公子已經到了，在禦花園等著呢。”
林樾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腰間掛著一塊白玉佩，手指白嫩得像蔥段，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銅鏡前，鏡子裡映出一張少年的臉，十四五歲的樣子，眉眼和他有七八分像，但輪廓更精緻，眉宇間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這張臉他見過——在曆史課本的插圖裡，那些宮廷畫師筆下的皇子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殿下？”太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啊？”林樾回過神來。
“您……冇事吧？要不要叫禦醫？”
“不用不用。”林樾擺了擺手，嘴角慢慢翹起來。
太子？我是太子？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打扮，再看看這間雕梁畫棟的寢殿，以及麵前這個畢恭畢敬的太監，忽然覺得——
這夢做得也太爽了。
“走，鬥蛐蛐去！”
禦花園裡，一個穿著錦衣的少年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看見林樾過來，翻了個白眼：“殿下，您能不能準時一回？我在這兒等了半個時辰了。”
“急什麼，本太子日理萬機，能來就不錯了。”林樾大剌剌地往石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不對，他現在是太子，得注意儀態。他把腿放下來，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蛐蛐呢？”
錦衣少年——王侍郎家的小公子，大名王琰——從袖子裡掏出兩個陶罐，往石桌上一放：“這是您的‘大將軍’，這是我的‘鐵背虯龍’，來吧。”
林樾打開陶罐，裡麵是一隻通體漆黑的蛐蛐，個頭不大，但精神抖擻，觸鬚不停地擺動。他以前在農村見過蛐蛐，但從冇養過，此刻卻本能地覺得這隻蟲子很熟悉，像是自己親手養大的。
“開始吧。”林樾說。
兩隻蛐蛐被放進鬥盆裡，立刻就咬在了一起。林樾看得入迷，不知不覺身子前傾，兩隻手撐著膝蓋，嘴裡喊著：“咬它！咬它！大將軍你行不行啊！”
旁邊兩個太監一左一右，一個給他打扇子，一個舉著帕子隨時準備給他擦汗。
“殿下，您擦擦汗。”太監小心翼翼地說。
“彆煩我，正關鍵呢！”林樾一把推開帕子。
鬥盆裡，“大將軍”一個漂亮的過背摔，把“鐵背虯龍”掀了個底朝天。林樾“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哈哈大笑：“贏了！本太子的蛐蛐天下第一！”
王琰心疼地把自己的蛐蛐撿出來，嘟囔道：“有什麼了不起的，下次我讓我爹從江南帶一隻更好的來……”
“服不服？”
“不服。”
“不服就再來，本太子奉陪到底。”
林樾重新坐下，正要讓太監把蛐蛐放回陶罐，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樾兒。”
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林樾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花徑儘頭。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一支鳳頭金步搖，麵容美麗而威嚴，眉目之間和林樾有幾分相似。
這是——太子的母妃？那不就是皇後？
“樾兒，彆玩了。”皇後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寵溺的責備，“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功課要緊。你父皇今兒考問你《春秋》，你背到哪一頁了？”
林樾張了張嘴。
《春秋》？他連《春秋》是啥都快忘了。
皇後看他的表情，眉頭一皺：“又冇背？”
“我……”
“樾兒。”皇後的聲音沉下來，“你是太子，是大周的儲君。你父皇對你寄予厚望，你不能整天就知道鬥蛐蛐、遛鳥、吃喝玩樂。你看看你自己，像個太子的樣子嗎？”
林樾低下了頭。
這話好熟悉。
“樾兒啊，你爺爺好不容易把你送進縣一中，你得爭氣啊，彆讓人瞧不起。”
爺爺的聲音和夢裡皇後的話重疊在一起，像兩根針同時紮在心口上。
“跟孃親走。”皇後伸出手，“今兒個開始，我親自盯著你背書。”
林樾看著那隻手——白淨、修長，指尖帶著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撫琴留下的。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握住那隻手，想說“好，我跟你走”。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間——
“咻——”
一個白色的東西劃破夢境，精準地砸在他腦門上。
疼。
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疼。
林樾猛地睜開眼。
數學課。教室。陽光。黑板上的函數。
以及——趙鐵柱那張鐵青的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林——樾——”趙鐵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你他媽又給我睡覺！”
全班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最後一排。
四十二雙眼睛，有看熱鬨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那麼一兩雙帶著同情的。
林樾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腦子還冇從夢裡完全抽離，嘴裡已經開始習慣性地打哈哈：“趙老師，我冇睡覺，我就是在閉目思考——”
“思考？”趙鐵柱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思考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這個？”
林樾低頭。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攥著一隻蛐蛐。
通體漆黑，觸鬚擺動。
和他夢裡那隻“大將軍”，一模一樣。
林樾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我靠……”他喃喃道。
趙鐵柱一把奪過蛐蛐，放在講台上，用手指頭敲著桌麵：“上課鬥蛐蛐，林樾，你可真是個人才。全縣一中建校六十年，你是頭一個。”
蛐蛐在講台上蹦了一下，跳到粉筆盒旁邊，幾條腿在光滑的桌麵上打滑。
林樾盯著那隻蛐蛐，瞳孔微微收縮。
他睡覺前手裡什麼都冇有。他確定。
這蛐蛐……是從夢裡帶出來的？
“看什麼看！”趙鐵柱一拍桌子，“給我站到後麵去！靠牆！雙手抱頭！蹲著！”
“趙老師，蹲著抱頭那是蹲監獄的姿勢……”
“你想試試蹲監獄是不是？”
“不想不想，我蹲，我蹲。”
林樾乖乖走到教室最後麵，靠牆蹲下來，雙手抱頭。這個姿勢確實像犯人，但林樾此刻根本冇心思在乎這個。
他的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腦袋，死死盯著講台上那隻蛐蛐。
大將軍還在粉筆盒旁邊轉悠，觸鬚一搖一擺。
不是夢。
或者說——夢裡的東西，跑到現實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林樾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緊接著，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他從六歲起就知道自己是個普通人。
普通的家境，普通的智商，普通的運氣。爸爸賭錢跑了，媽媽改嫁走了，他被丟給鄉下的爺爺奶奶，像一件冇人要的行李。爺爺用四十年前的救命恩情把他換進縣一中，他在這裡像一隻混進鶴群的雞，渾身上下寫滿了“不合時宜”。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幽默。插科打諢、嬉皮笑臉，讓彆人笑一笑，自己也跟著笑一笑。好像隻要笑了，那些事就不算什麼了。
但現在——
一隻從夢裡帶出來的蛐蛐，此刻正趴在他數學課的講台上。
林樾蹲在教室後麵，雙手抱頭，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弧度，和夢裡太子鬥蛐蛐獲勝時的笑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