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那條充斥著血腥與謎團的死巷,珀亞斯一行人不敢再有絲毫停留,將坐騎催到極致,朝著巴比倫邊境狂奔。所有人的臉上都矇著一層陰影,方纔那場短暫卻詭異的襲擊與滅口,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每個人心中。
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伏擊,他們偏離了最近的官道,選擇了一條需要穿越幾個偏遠村落的山間小徑。日光獸的蹄聲在寂靜的山穀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當前方出現一個依山而建、看上去隻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輪廓時,天色已近黃昏。然而,越是接近村莊,珀亞斯的眉頭皺得越緊。
太安靜了。
即使是偏遠小村,在這個時辰,也應有炊煙裊裊,人聲犬吠。可眼前的村莊,卻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畫卷,沒有絲毫生氣。房舍簡陋,多是茅草和泥土壘成,此刻在永晝天光下投出長長的、紋絲不動的影子,透著一股難言的詭異。
“停。”珀亞斯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紫羅蘭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前方。他的精神力悄然延伸開去,感知中,村莊裏的生命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又不是完全的死寂,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壓製、模糊著一切。
“大人,這村子……”一名光輝騎士低聲道,手按在了劍柄上。
“不對勁。”珀亞斯沉聲道,“你,還有你,過去看看。小心。”他點了兩名最為機警的騎士。
兩名騎士領命,翻身下獸,握緊兵刃,警惕地朝著村口最近的一棟茅草屋走去。茅草屋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一片漆黑。
一名騎士上前,用劍鞘輕輕推開了木門。
“吱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醒目。
屋內空無一人。藉著門外投入的光線,可以看到簡陋的傢具——一張破舊的木桌,幾把歪斜的凳子,牆角堆著些農具。地麵上有些淩亂的腳印,桌上甚至還放著半碗尚未完全冷卻的、糊狀的食物,一隻粗陶碗倒在桌邊,裏麵的水漬還未完全乾涸。
“大人!”騎士回頭喊道,聲音中帶著驚疑,“屋裏沒人!但……好像剛離開不久!”
剛離開不久?珀亞斯心中疑竇更深。他下了坐騎,帶著其他人走進村莊。接連檢視了幾戶人家,情形幾乎一模一樣——生活痕跡鮮明,唯獨不見人影。就彷彿所有村民在某一個瞬間,接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放下手中的一切,齊刷刷地消失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氛圍,混合著塵土、柴火灰燼以及……一絲極淡的、令人不安的陌生氣息。
“大人,這究竟是……”一名祭司臉色發白。
就在珀亞斯凝神感知、試圖找出更多線索時——
異變陡生!
村莊四周,那些看似平靜的茅草屋後、土牆陰影中、甚至是他們剛剛查探過的屋舍內,驟然亮起了無數道赤紅的火光!下一瞬,無數道熾熱暴烈的火球、火矢、火浪,如同雨點般從四麵八方朝著他們所在的中心區域狂轟濫炸而來!
偷襲!而且是早有預謀、利用整個村莊作為陷阱的毀滅性偷襲!
“敵襲!保護大人!”光輝騎士隊長嘶聲力竭地吼道,第一時間拔劍,淡金色的光焰從劍身爆發,在頭頂形成一麵光盾!其他騎士和祭司也反應極快,各自施展防護精神力或舉盾格擋!
然而,襲擊來得太過突然,火力也太過猛烈集中!那些茅草屋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便熊熊燃燒起來,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將他們完全吞沒!恐怖的高溫與爆裂的火元素精神力瘋狂撕扯著一切!
“呃啊!”慘叫聲瞬間響起!一名靠外圍的騎士被數枚火球同時擊中,身上的鎧甲在高溫下迅速變形熔化,整個人化作一團火炬!另一名祭司的防護光罩在持續不斷的火浪衝擊下轟然破碎,身體被灼熱的氣浪掀飛,重重撞在燃燒的土牆上!
“結陣!向東突圍!”珀亞斯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與燃燒聲中依舊清晰,但已帶上了壓抑的怒火。他身上爆發出比太陽更加熾烈的純白光輝,形成一個巨大的光明護罩,暫時抵擋住了最猛烈的火力,為身邊的人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
但敵人的數量和準備遠超想像。他們隱藏在火海之外,不斷傾瀉著火力,顯然要將他們全部葬送在此。
“大人!您先走!”光輝騎士隊長渾身浴血,一條胳膊已被燒得焦黑,卻依舊挺身擋在珀亞斯身前,嘶吼道,“我們掩護您!”
“走!”另一名祭司也咬牙燃燒起生命力,釋放出強大的治癒光環,勉強穩住幾名重傷者的傷勢。
珀亞斯目眥欲裂,看著這些忠誠的部下一個個倒在火海中。他知道,此刻不是優柔寡斷之時。
“……活著回來!”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身上光芒再盛,化作一道流光,頂著無數火力,朝著村莊東側火力相對薄弱的方向猛衝而去!兩名傷勢較輕的騎士緊隨其後,用身體為他擋下側翼的攻擊。
爆炸,火焰,慘叫,鮮血……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當珀亞斯終於衝出火海,身後隻剩下滾滾濃煙與衝天烈焰,以及……那些再也無法跟上的忠魂。
他甚至來不及悲傷,身後的追兵已經銜尾而來。他帶著僅存的兩名傷痕纍纍的騎士,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強悍的實力,在山林間且戰且退,又付出一名騎士的生命為代價後,才暫時甩脫了追兵。
當他孤身一人逃到一處偏僻的懸崖邊時,體內的光明力量已經消耗大半,身上的白袍多處焦黑破損,臉色蒼白如紙。懸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就在他稍作喘息,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返回王都時,一個蒼老而驚慌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年輕人!年輕人!你怎麼在這兒?快,快跟我來!那些惡人要追上來了!”
珀亞斯猛地轉身,隻見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憔悴、拄著一根木棍的老者,正氣喘籲籲地從林間小道跑來,臉上滿是驚恐與關切。
“老人家,你是……”珀亞斯警惕地後退半步,目光快速掃過對方。對方身上沒有明顯的力量波動,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山野老農。
“我是下麵村子的!”老者急切地道,“天殺的,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夥惡人,凶神惡煞的,把村裏的人都抓走啦!我運氣好,剛好上山砍柴,躲過一劫!看到你們打起來,我嚇得躲在山洞裏,直到沒動靜了纔敢出來……結果就看到你往這邊跑,後麵還有人追!”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但情緒飽滿,符合一個受驚老人的反應。“這兒不安全,他們隨時可能追來!我在前麵山坳裡有個臨時躲雨的小棚子,你先跟我去那兒避一避,等天黑了再想辦法!”老者說著,就要上前來拉珀亞斯。
珀亞斯心中的警惕稍稍放鬆了一絲。對方的說辭能解釋村莊的異狀,也符合邏輯。他現在狀態極差,確實需要一個地方暫時藏身恢復。
“多謝老人家。”他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他跟著老者,沿著一條更加隱蔽的小徑,朝著山坳方向走去。老者在前麵帶路,步履看似蹣跚,但在這崎嶇的山路上卻走得異常穩當。
走著走著,珀亞斯心中那絲剛剛放下的警惕,又悄然提了起來。
不對勁。
這老者的呼吸……太過平穩了。經歷了村莊變故、躲藏、逃命,一個普通老人的體力和心態絕不可能如此平靜。而且,在對方轉身指路的某個瞬間,珀亞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屬於普通人的元素氣息波動——那是一種經過刻意壓製、但本質陰冷詭譎的暗影屬性力量殘留!
一個荒村野老,怎麼可能身具這種力量?又為何要刻意偽裝成普通人?
珀亞斯的心沉了下去,體內所剩無幾的光明力量開始悄然流轉。
就在此時,前方帶路的老者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那張憔悴驚慌的臉上,此刻已經換上了一副冰冷、戲謔、充滿惡意的笑容。他的腰背挺直了,眼中再無半點老邁渾濁,隻有銳利如刀的寒光。
“嗬嗬……光之國的大祭司,感知果然敏銳。”“老者”的聲音也變得年輕而陰柔,“不過,發現得……有點晚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四周的樹林、岩石後,一道道身穿黑衣、臉蒙黑巾的身影無聲地湧了出來,足有二三十人,將珀亞斯團團圍在中間。他們手中的武器閃爍著淬毒的寒光,氣息聯成一片,形成一張無形的殺網。
又是他們!與巷中襲擊者同源的氣息!
珀亞斯站在包圍圈中心,臉色冰寒。他明白了,從那個荒村開始,一直到這懸崖邊的“巧遇”,全部都是一個精心策劃、環環相扣的殺局!目的,就是要將他這個光之國的大祭司,徹底留在這歸途之上!
“你們……究竟是誰?”珀亞斯的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身上殘存的光明力量開始不顧一切地燃燒起來。
“到了地獄,自有人告訴你。”假扮老者的首領陰冷一笑,手一揮,“殺!”
最後的絕殺,在這僻靜的山崖邊,驟然降臨!
***
巴比倫,王都祭司學院的學徒宿舍。
永晝的天光透過簡陋的石窗,在室內投下一片朦朧的白暈。少年露西法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亞麻被單。白日協助巡邏和緊張的備戰氣氛讓他身心俱疲,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嘴唇緊抿。
夢境,如同悄然蔓延的黑暗潮水,將他吞沒。
最初是混亂的碎片——父親離去時挺直卻顯得有些孤獨的背影;阿雅驚恐蒼白的臉;街頭傑西卡那張油彩猙獰的怪笑;還有遠方天際沉積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紅雲翳。
然後,畫麵陡然一變。
他看到父親——珀亞斯——獨自一人,站在一處陌生而荒涼的懸崖邊。父親身上那件永遠潔白莊重的祭司袍,此刻沾滿了塵土與……刺目的暗紅。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與決絕。
四周的陰影在蠕動,如同活物。下一刻,無數道漆黑的、泛著不祥幽光的身影從陰影中撲出!他們無聲地尖嘯著,手中握著各種奇形怪狀、淬著劇毒或附著陰冷元素精神力量的利刃!
父親身上爆發出熾烈的白光,如同墜落人間的太陽,將最先撲近的幾道黑影瞬間蒸發。但黑影太多了,如同無窮無盡的蝗蟲,前仆後繼。
一柄漆黑的短刀,刁鑽地穿過光明的縫隙,狠狠紮進父親的肩胛!鮮血瞬間飆射出來,在白光中綻放出詭異的艷紅。
又一根纏繞著黑氣的鎖鏈,如毒蛇般纏上了父親的腳踝,猛地收緊,倒刺紮入皮肉!
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越來越多的黑影撲上,越來越多的利刃,從不同的角度,帶著瘋狂的惡意,狠狠刺入、貫穿那個挺拔的身軀!
噗嗤!噗嗤!利刃撕裂血肉、折斷筋骨的聲音,在夢中無比清晰,無比刺耳!每一聲,都像是紮在露西法自己的心臟上!
不!不要!父親!住手!——他在夢中瘋狂地嘶喊,想要衝上去,想要阻止,想要將那些該死的黑影全部撕碎!但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枷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純粹的光明在無數黑暗利刃的撕扯下迅速黯淡、崩碎,看著鮮血如同盛開的地獄之花,在父親潔白的祭司袍上不斷蔓延、綻放。
最後,一柄特別巨大、纏繞著濃稠如墨黑氣的長矛,從父親的背後猛地刺入,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從前胸貫穿而出!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靜止了。
父親的身體猛地一震,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前那截兀自顫動的漆黑矛尖,然後,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穿過無盡的空間,竟然……直直地看向了夢境之外、無能為力的露西法。
那雙與他相似的紫羅蘭色眼眸中,沒有痛苦,沒有憤怒,隻剩下無盡的悲憫、深沉的眷戀,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對未能完成使命的遺憾。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下一刻,所有的光明徹底熄滅。那挺拔的身軀,如同折翼的天使,在無數黑影的包圍與利刃的支撐下,緩緩地、沉重地……向後倒去,墜向懸崖下方無盡的深淵與黑暗。
“不——!父親!”
露西法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
劇烈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宿舍中回蕩,如同破舊的風箱。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亞麻睡衣緊緊貼在身上,帶來冰冷粘膩的觸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幾乎要跳出喉嚨。眼前依舊殘留著那噩夢中最恐怖的畫麵——利刃貫穿,鮮血迸射,父親墜落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觸手一片冰涼的濕潤,不知是汗水還是……夢中流下的淚。
過了好幾息,那種窒息般的恐懼與絕望才慢慢退去。他愣愣地看著周圍熟悉的、簡陋的宿舍陳設,看著窗外永恆不變的柔和天光。
是夢……
隻是一場噩夢……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心底卻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虛脫的慶幸。
還好……還好隻是夢……父親那麼強大,怎麼可能……
他用力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那可怕的畫麵甩出腦海。但不知為何,心頭那股不安的悸動,卻怎麼也無法平息。夢中父親最後看向他的那個眼神,那種深沉的悲憫與眷戀,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窗外,永晝的天空依舊明亮。但少年的心中,已經悄然蒙上了一層驅散不去的陰影。
他抱緊了雙膝,將臉埋了進去,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彷彿這樣能獲得一絲虛無的安全感。
而在他無法看見的、遙遠的邊境懸崖,真實的血色,正在夜色中悄然瀰漫。
夢與現實,有時隻隔著一層脆弱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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