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門內的世界,與外界的感知截然不同。這裏沒有日月,沒有四季,唯有永恆流淌的水元素所構成的光怪陸離的景象。有時是平靜如鏡、深不見底的幽藍水淵;有時是湍急洶湧、轟鳴作響的地下暗河;有時又是無數懸浮水珠構成的、折射著迷離光暈的奇異空間。空氣濕冷粘稠,充斥著濃鬱的水元素氣息,對火之國出身的追蹤者而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本能的不適。
伊莉希雅——那個有著焰色紅髮、兩鬢金梢、額前一縷詭異綠色挑染的火之國少女——此刻正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遠遠綴在海迪亞三人身後。她的動作靈巧得驚人,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岩石或凝固水晶的陰影處,身上那件暗紅色的貼身皮甲似乎有著某種吸收光線與氣息的特性,讓她在這水光氤氳的環境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但她的心情,並不如她的行動那般冷靜。
眼前不斷浮現的,是三天前,山中隱居小屋前的情景。
傑西卡——那個打扮得像小醜、氣息卻比毒蛇更加陰冷的帝國丞相,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皇帝親衛,出現在了她和師父居住了十幾年的靜謐山穀。他手中那捲烙著炎玉璽印的金色詔書,在日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奉帝命,著‘炎心隱者’摩多,即刻前往阿爾法山索爾神殿,取回五顆元素之星,獻於陛下……”傑西卡那尖利滑稽的聲音,念誦著最為霸道的內容。
她的師父,那個總是笑眯眯、脾氣溫和得像山間暖泉的老人,在聽到“元素之星”四個字時,臉上的皺紋似乎瞬間深了幾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傑西卡臉上的油彩笑容都開始變得不耐,才緩緩躬身,用沙啞的聲音道:“老朽……領旨。”
躲在屋後偷聽的伊莉希雅,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索爾神殿!那是什麼地方?五大國鍊金術士和強者的墳場!師父年事已高,早年征戰留下的暗傷未愈,精神力也不復當年鼎盛,去那種地方,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可她知道,師父不能拒絕。拒絕皇帝的旨意,不僅是他們師徒二人,就連這片他們隱居了多年、視若家園的山穀,都會在帝國的怒火下化為焦土。
夜裏,她看到師父獨自坐在屋簷下,對著南方的星空(火之國部分地區夜晚可見星辰)沉默不語,手中摩挲著一枚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的火紅玉佩——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師娘留下的唯一遺物。師娘也是在一場帝國發動的戰爭中去世的。
就在那一刻,伊莉希雅下定了決心。
她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了。父母戰死沙場的模糊記憶,姐姐為了不重蹈覆轍而變得強硬好戰、與她漸行漸遠的疏離,這一切都源於帝國無休止的征伐。如今,這份命運又要落在如同父親般的師父身上。
不行。
她偷偷收拾了行裝,拿走了師傅珍藏的幾樣保命和探索用的煉金道具,在天亮前悄然離開了山穀。她要替師父去!去那個該死的索爾神殿,找到元素之星!就算找不到,至少……也要弄清楚裏麵的危險,或許能幫到師傅……
而眼前這三個看起來實力不俗、目標似乎也是探索神殿的年輕人,成了她選中的“嚮導”與“探路石”。尤其是那個地之國的傢夥,身上有種讓她隱隱感到熟悉和……不安的氣息。
就在她思緒翻騰之際,前方的三人在一處佈滿發光水藻的洞窟前停了下來,似乎在商議著什麼。伊莉希雅敏銳地收斂氣息,將身體完全隱入一根巨大的鐘乳石後。
然而,就在這時——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一個爽朗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從她側前方的水幕後響起!
伊莉希雅全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身形暴退!同時手中已多了兩把短小精悍、刃口泛著暗紅光澤的弧形利刃!
嘩啦!水幕分開,海迪亞那高大的身影竟從一片看似完全是水流的地方“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那種陽光卻又洞悉一切的笑容。他的身上沾著些許水珠,但奇異地沒有絲毫濕漉漉的感覺,彷彿那些水在接觸他的瞬間就被某種力量排開了。
“!”伊莉希雅心中警鈴大作。她的潛行術是師傅親傳,加上特殊皮甲的輔助,就算是精擅追蹤的高階獵手也很難發現。這個地之國的傢夥……
“別緊張。”海迪亞攤攤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從進門開始,我就感覺到有股很特別的‘地脈擾動’一直跟著我們。開始還以為是神殿的機關,不過剛纔在‘靜水迴廊’,有塊石頭的位置和我記憶中的地脈流向有了細微差別……嘿,果然有尾巴。”
他的解釋輕描淡寫,卻讓伊莉希雅心中更驚。對地脈流向敏感到如此地步?這傢夥對地元素的親和與掌控,絕不是普通的流浪精神力者!
就在這時,另外兩個方向也傳來了輕微的動靜。烏拉諾斯不知何時已無聲地出現在她左側一塊水晶柱後,眯成細線的紫眸冷靜地注視著她,手中把玩著幾枚刻滿符文的金屬片。而海德羅則站在右側一處稍高的石台上,湛藍的眼眸中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周身有淡淡的水汽縈繞。
三人,不知不覺間,已對她形成了一個隱隱的包圍之勢。
“火之國的朋友?”海德羅開口,聲音平穩,“一路跟隨,不知有何指教?”
伊莉希雅緊握雙刃,暗金色的眼眸在三人臉上快速掃過,心念電轉。硬拚?對方三人實力不明,在這水元素主場,自己毫無勝算。逃?對方既然能發現自己,未必沒有阻止的手段。
短暫的沉默後,她鬆開了一隻手的短刃,用生硬但能讓人聽懂的通用語(一種五大國上層流行的簡化交流語言)開口,聲音帶著火之國特有的沙啞與倔強:
“我……不是敵人。”她盯著海迪亞,“隻是……也想探索這裏。跟著你們,安全些。”
這算是變相的承認和示弱。
海迪亞與烏拉諾斯、海德羅交換了一個眼神。
“想跟著,可以。”海迪亞笑了笑,“不過,能不能先告訴我們,你……到底是誰?火之國的人,為什麼會獨自來這種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她額前那縷綠色挑染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種發色……在火之國可不常見。
伊莉希雅抿緊了嘴唇。姐姐的名頭在帝國如雷貫耳,但她不想借用。師父的事,更是絕密。
就在她猶豫之際,眾人腳下的地麵,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卻令人心悸的震動!周圍的水流也開始不規則地蕩漾起來!
“不好!”烏拉諾斯臉色一變,“是大型機關被觸發的前兆!快離開這裏!”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到眼前的危機。伊莉希雅也顧不上回答,與三人一起,朝著洞窟深處看似唯一的通道疾奔而去!
暫時的對峙,被更大的危險打斷。
四道身影,懷著不同的目的與秘密,在這水之門的危機中,不得不開始了暫時的……同行。
***
離開了風之國飄渺的“空之庭”,告別了那個沉浸在“天空島”夢想中的國度,珀亞斯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地之國的援軍承諾是唯一的亮色,水、風兩國的明哲保身,讓他清晰地看到了巴比倫即將麵臨的孤立無援。
歸途選擇了一條相對隱秘、穿越數個中立小邦和荒僻地帶的路線,以避開可能已經不太平的主幹道。他帶著兩名高階祭司和十名光輝騎士,一行人輕裝簡從,日夜兼程。坐騎日光獸腳程極快,在永晝的天光下拉出道道白色殘影。
當巴比倫那熟悉的、在日月光輝下泛著溫潤白光的邊境山巒隱約在望時,即使是珀亞斯,心中也不由得鬆了口氣。隻要進入國境,藉助精神力壁壘的庇護和對地形的熟悉,安全係數將大大增加。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最後一片屬於某個中立商隊驛站的小鎮,即將踏上通往巴比倫邊境關隘的官道時,珀亞斯那經年修行、敏銳無比的靈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妙的不協調感。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不是好奇的路人,不是警惕的邊防士兵,而是一種陰冷的、充滿惡意的、如同暗處毒蛇般的目光,遠遠地、持續地綴在他們身後。
人數不少,大約十餘人。行動間幾乎沒有聲息,顯然訓練有素,而且精通潛行匿蹤之術。他們的氣息被某種特殊的方法掩蓋得很好,但那種針對性的、混合著殺意與貪婪的鎖定,卻無法完全逃過一位光之國大祭司的感知。
珀亞斯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沒有回頭。他隻是不動聲色地對身邊兩名祭司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兩名祭司心領神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同樣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前行。
隊伍繼續前進,似乎渾然未覺。當經過一處路口,一條相對僻靜、兩側是高聳土坯牆的狹窄巷道出現在右側時,珀亞斯突然一拉韁繩,日光獸發出一聲輕嘶,載著他猛地拐進了巷子!動作快如閃電!
“跟上大人!”一名祭司低喝一聲,十名光輝騎士毫不猶豫地策獸跟入。隊伍迅速消失在巷口。
這突如其來的變向,顯然讓尾隨者措手不及。短暫的停滯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變得急切起來,迅速朝著巷口逼近。
珀亞斯在巷中疾馳,神色平靜。這條巷子是死衚衕,盡頭是一堵高牆。他在牆前數丈處猛地勒住坐騎,轉身,麵對著空蕩蕩的巷口。光輝騎士們迅速在他身後兩側散開,手按劍柄,形成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兩名祭司則悄然移動到側翼陰影處,手中已有淡淡的白光開始匯聚。
幾乎就在他們剛剛站定的剎那,十餘道身穿緊身黑衣、臉蒙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巷口兩側的陰影中湧出,迅速堵住了去路,並呈半圓形向他們包抄過來。他們手中的武器各異,有短刀、匕首、淬毒的吹箭,還有人手中拿著奇怪的、彷彿由黑色水晶打造的短杖。
空氣瞬間凝固,殺氣瀰漫。
“各位,跟了一路,辛苦了。”珀亞斯端坐於日光獸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黑衣人,“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攔住我等去路,所為何事?”
為首一名黑衣人(從體型看應是男子)發出一聲沙啞的冷笑:“光之國的大祭司?果然名不虛傳,感知夠敏銳。不過……既然把自己逼進死路,也省了我們不少事。”
“看來是衝著我來的。”珀亞斯點了點頭,“是火之國的朋友?還是……另有其人?”
“到了下麵,自有人告訴你!”那首領不再廢話,手一揮,“動手!格殺勿論!”
十餘名黑衣人同時動了!他們的動作快如鬼魅,配合默契,分成數波,一部分直撲珀亞斯,一部分纏向光輝騎士,還有兩人手中黑水晶短杖亮起幽光,對準了兩名祭司所在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觸的瞬間——
珀亞斯動了。
他甚至沒有從日光獸上下來,隻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一圈柔和卻凝實如同水晶壁壘的純白光暈猛地擴散開來!那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凈化與凝固之力!
沖在最前麵的幾名黑衣人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悶哼一聲,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他們手中的武器觸及光暈的部分,竟然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縷縷黑煙,彷彿被灼燒凈化!
與此同時,兩名祭司手中蓄勢已久的白光化作兩道靈動的鎖鏈,精準地纏向那兩名持有黑水晶短杖的黑衣人!而十名光輝騎士則齊聲低喝,拔劍出鞘,劍身上燃起淡金色的光焰,結成一個完美的防禦圓陣,將剩下的黑衣人牢牢擋在外圍!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又在幾乎同一時間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珀亞斯甚至沒有真正出手攻擊,僅憑一個防護光暈和手下的配合,就將這夥精銳的襲擊者牢牢壓製!
那黑衣首領眼中終於露出了驚駭之色。他顯然沒想到對方的實力和應對如此恐怖!“撤!”他當機立斷,發出嘶啞的指令。
然而,已經晚了。
珀亞斯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一隻手快如閃電地探出,穿過了他倉促間揮出的短刀,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咽喉!那手上附著的淡淡白光,讓黑衣首領全身的力量瞬間被封禁,動彈不得!
“現在,可以說了嗎?”珀亞斯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淩厲的眼眸中已是寒光凜冽,“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你們來的?”
黑衣首領被扼得臉色發紫,但眼中卻露出一絲瘋狂與決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
嗤!嗤!嗤!
數道細微到幾不可聞的破空聲,從巷子兩側高牆的陰影中驟然射出!目標不是珀亞斯,也不是光輝騎士,而是——那些被製服或正在纏鬥的黑衣襲擊者!
那是一種泛著幽藍光澤、速度快得驚人的細小尖針!
“小心!”珀亞斯反應極快,手中白光一盛,在身前佈下一層光盾。但那些尖針的目標本就不是他。
噗噗噗!細針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
被珀亞斯扼住的黑衣首領身體猛地一僵,瞳孔急速放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七竅之中迅速溢位黑色的血跡,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其他黑衣人也無一例外,在那詭異的幽藍尖針下,瞬間斃命!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等到珀亞斯和光輝騎士們反應過來,所有的襲擊者已經全部變成了屍體,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敢置信的表情。
珀亞斯迅速抬頭,淩厲的目光掃向兩側高牆的陰影。但那裏空無一人,隻有微風拂過牆頭枯草的細響。發射暗器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腳邊黑衣首領的屍體。死因是劇毒,一種見血封喉、發作極快的神經毒素。那種幽藍尖針的製作工藝也極為特殊,不像是常見的暗器。
“大人,這……”一名祭司上前,臉色凝重。
珀亞斯站起身,眉頭緊鎖,他的眼眸中充滿了深沉的困惑與警惕。
這夥襲擊者,訓練有素,目標明確,顯然是衝著他來的。但背後的主使是誰?火之國?有可能,但火之國的風格更傾向於大軍壓境或正麵強攻,這種精於暗殺和滅口的手法……不太像。
而最讓他心驚的,是那最後的滅口。對方寧可殺掉這些精銳的手下,也不願讓他們落入自己手中吐露半個字。這份狠辣與果決,以及那神出鬼沒的暗殺手段,都預示著一個潛藏在暗處、可能比明麵上的火之國更加危險的敵人。
“打掃一下,不要留下痕跡。”珀亞斯沉聲吩咐,“我們立刻回國。”
歸途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更深的迷霧與不安,已經籠罩在了這位光之國大祭司的心頭。
看來,即將到來的戰爭,遠比他想像的……更加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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