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大抵是朝華近些年來睡的最好的一次了，一覺到天光大亮，無夢，睜眼時看到的便是自己久違的那副華貴床帳，貌似今日也無甚可做，還想再閉眼睡一會，卻發現怎麽也睡不著了。
"竹三。“朝華習慣性的喊了聲，又驚覺哪還有竹三。“達達。”於是改口。
“殿下您醒了？”由外長應聲的卻是個女生。“春琴？”朝華試探性的問，想起睡著前跟在自己轎邊那個璟姐姐的女官。
“是我，殿下，喝水？還是起身？”春琴利落的問。
“起身吧。”朝華有些含糊鼻音的道。
春琴利落的拉開幔帳，扶著睡僵了的朝華起身。
朝華低頭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日的禮服有些頭疼，自顧自的拍拍頭道，“怎地連衣服都沒除，就睡著了。”
春琴見狀趕緊跪下解釋：“禮服繁複，殿下昨夜睡的香，怕驚擾到殿下，就沒為殿下除，是臣的錯，請殿下責罰。”
“罷了。”朝華擺擺手，“睡著的是我，你何錯？更衣吧。“
春琴起身手腳麻利的為朝華除去寬大的禮服，準備將已然備好的新衣給朝華套上時，朝華似是又改變了主意：“吾連日奔波，想先沐浴。”
“此時？”春琴有些驚訝，一大早沐浴？“嗯，吾不喜身上有酒宴的味道。”春琴明白了，殿下大抵是有些潔癖的。
“天有些冷，殿下要不先回被子裏貓一會，我這就去備水。”春琴點頭道。
“你莫去，叫達達備，你且同吾說說話。”朝華吩咐。
“稟殿下昨夜杜侍衛，未歸，府裏還未有近身伺候的丫頭，粗使的婆子和護衛都是裴相臨時從相府調來的。”
杜達那家夥定是到哪混酒去了，也是，這些年欠他的酒，怎麽也有百十來壇，都夠他開酒坊的了，朝華無所謂的笑笑，又驚覺春琴口中的相府。“相府？”朝華有些不解，不是帝師府更近嗎？一牆之隔，怎地要他多事。
“老帝師歸去多年了，帝師府早已改為相府。”春琴似是知道她要問什麽似的回答。
“哦，你且去準備吧，等會沐浴再同你閑話。”朝華擺擺手，穿著簡單的裏衣，轉過身看不出情緒，倒是乖乖回被子裏去了。春琴拱了拱身，出去準備了。
“帝師老頭也走了·······”朝華在被中低著頭，沒落的喃喃自語，她本想今日先去跟那老頭皮一會的，是了九年時間太長了，帝師老頭老了，等不到她回來也正常，朝華在心裏安慰自己。隻是那樣有趣的忘年交，怕是不會再有了吧。
沒多久，春琴便帶著幾個強壯的婆子，抬著一個大浴桶進閣了，備好屏風，打發婆子們出去，春琴才掀開窗幔回稟。“浴房太冷了，臨時燒不熱，臣就做主叫婆子將浴桶抬閣裏了，殿下今日在閣中沐浴可好？”
朝華嗯了一聲，起身下床，跨入了浴桶，用行動表示也好。
“臣伺候您沐浴。”春琴說著已然挽起袖子。
“到不必，吾自己來就好，你且去屏風外候著同吾說說話。”這些年如同沐浴這樣的小事自是親力親為的，久而久之便不習慣有人從旁伺候了。
春琴聽聞便放下袖子，乖乖站在屏風外聽候吩咐。
“如若送歸相府的下人，府裏還有多少人？”朝華問。
“無人，殿下回來的倉促，之前公主府也一直是空府，由相府的下人幫忙打理。”春琴一五一十的道。
“璟姐姐是何時入宮為後的？”朝華有一搭沒一搭的問。
“七年前，新帝登基不久，便以皇後之禮迎了娘娘入宮。”春琴則認認真真的隔著屏風作答。
”吾記得公主府後院曾有建一個織造坊，現在可還在？”那些同她一起回來的老弱病殘總歸是要有個落腳的地。
“在倒是在，隻是一直無人用，怕是荒廢了些。”
“吾記得，府裏有接地下熱泉，今日怎地還費勁備水沐浴？”
“公主府常年無人，相爺怕常濕，腐了府裏的梁柱，便叫下人封了出口。過幾日請匠人修繕一番，殿下便能用了。”
“宮裏的官奴采買，是小星星負責嗎？”泡的軟軟的有些熱，朝華懶懶的又問了一句。
“小星星？”春琴有些訝異，不知朝華所指何人。
“哦，是青行，幼時我都叫他小星星。”朝華笑笑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是，青總管負責。”春琴頓了一下，暗笑，小星星這綽號，要給宮裏其它人聽見，那天天板著臉的總管以後還怎麽管理下人呀，嗬嗬。
浴畢，春琴詢問朝華：“殿下今日外出否，臣為殿下準備妝容衣物。”
“有備？”朝華問。
“娘娘自是叫內務府備了一些，說給殿下臨時用著，娘娘說殿下這方麵是行家，她不及萬分，待以後殿下得空定是要自己設計的。”朝華點點頭，這女官真是滴水不漏表麵讚賞她，實則半句不離的誇她家主子呀。
“今日進宮，去璟姐姐那裏蹭頓好吃的，再問她討些東西和人纔好，晚些再回鳳香宮搬些常用的物拾過來。”阿兄他們自是知道自己煩別人亂動自己那些破爛，又以為她會住宮裏，才會讓這夕閣如此空無一物吧。朝華自嘲的笑笑。
“待會幫吾去傳個話，叫達達進宮裏去找吾。”朝華有條不紊的安排著。
春琴邊點頭一一應答，手下的動作也迅速的張羅著，為朝華整好衣容，梳妝打扮一番。簡單挽了個鳳尾髻，插一隻瑪瑙鑲翠的小簪子，未有濃妝，輕施粉黛，著了個銀線鑲邊的天青色石榴花小襖子，一張漂亮的小臉，看起來不似二十餘幾的小娘子，倒像十五六未出閣的姑娘。久未有如此裝扮了，朝華有些好奇的對著銅鏡，這裏摸摸，那裏瞅瞅，甚是滿意。
臨了要出門，春琴拿起衣盒中那件火紅的狐裘皮大氅準備給朝華披上，朝華有些皺眉，“這狐裘顏色著實豔了些，換一件吧。”春琴應著是，將那件狐裘放回去，又取了件白色兔毛的大氅，給朝華披上。“不是那件不好，隻是········放著吧。”朝華歎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那件大氅是又厚又暖，本是這個季節最好的保暖衣物了，隻是那是少時裴燁獵了整冬，送給自己的，大抵算是他倆定情信物吧。隻是它本應該老老實實的躺在鳳香宮她那裝寶貝的檀木箱子裏，怎麽會輾轉出現在這。朝華有些生疑，卻又不好明說，畢竟春琴可能也不知這事。
開啟推門，就見昨夜那頂粉金小轎，停放在不遠處的廊下，得虧它小，要是再大些就隻能放外院了，自己還得腿著老遠。又想起昨夜達達幫自己塞裙子的樣，朝華忍不住笑出了聲。“殿下若覺得轎子小了，改日叫內務府送頂大的來？”春琴見朝華站門口瞅著廊下的轎子笑，似乎是會錯了意。
“不用，那是阿爹送給我的禮物，是我幼時最喜的物件之一。”朝華到，春琴咋了咋舌，心道也是，要不皇後娘娘費心年年修繕這小破轎子，感情是先皇的手筆。
夕閣門口便是一大片臨水露台，冬日裏，湖麵有冰，是有些冷風的。窗外是那棵她央求阿孃許久，才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從北方運回的百年老梨樹，枝幹粗糙又寬大，冬日裏無甚葉子，就這麽歪歪扭扭的同樹台相互纏繞挺拔在那。那樹台有趣的緊，依樹環繞而建，在粗大的分枝處陡然露出一個能容一兩人躺臥的平台。朝華不急著上轎，反而摸著老樹，拾階而上，站在樹台上吹風，妙就妙在這上麵的風景剛好能將整個公主府收入眼底，“帝師老頭送的這嫁妝，深得我心呀。”朝華感慨道，隻是未來及出，她便走了。她走時這裏還未建成，自己就隻見過帝師案幾上那彎彎繞繞的圖紙。如今看來，帝師老頭確實很妙。
此時春琴在樹下仰頭提醒，“殿下上麵風大早些下來吧，吹久了怕是會感染風寒。”
朝華笑笑，這女官有些囉嗦呀！卻也聽勸的下來往隔放小轎的長廊而去。四個五大三粗的轎夫已然等在了那裏，春琴扶朝華上轎，自己則跟在轎邊，入宮的路不遠，一行人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