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站在石棺前,逆著光,像一尊從黑暗裡走出來的雕像。
沈星移的手還握著那塊玉佩,冰涼冰涼的,但此刻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麵前這個人吸引。
四百多年。
他說,等了四百多年。
“你是誰?”沈星移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那個人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詭異——嘴角慢慢咧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乾裂的土地。
“我叫張元真。那個方士的……徒弟。”
沈星移的腦子“嗡”的一聲。
徒弟?
那個方士的徒弟?
活到現在?
張元真看著他震驚的表情,慢慢走到石棺邊,低頭看著那具乾屍:
“師父他老人家,死的時候,把這塊玉佩傳給我。讓我守著這山洞,等著該來的人。”
他擡起頭,看著沈星移:
“我等了四百多年。終於等到了。”
沈星移的手攥緊了那塊玉佩:
“等我?為什麼等我?”
張元真說:
“因為你能看見。”
沈星移愣住了:
“看見什麼?”
張元真指著那些陶罐:
“看見這些。看見那些死人。看見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他走到一個陶罐前,輕輕撫摸著罐身上的字:
“萬曆二十八年,海市,七人。你知道這七個人是誰嗎?不知道。但你知道他們死了。你知道他們被殺。你知道他們不該死。”
他轉過身,看著沈星移:
“這就是你能看見的東西。別人看不見,你能看見。”
沈星移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元真慢慢走回來,站在他麵前:
“我想說,你師父陳厚澤,也是我等的。”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我師父?”
張元真點頭:
“對。十年前,他來過這裡。他找到了這個山洞,看到了這些陶罐,看到了那口石棺。他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為什麼等我?”
他頓了頓:
“我告訴他,因為他在查那些事。因為他不肯放棄。因為他願意為那些死人,豁出命去。”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然後呢?”
張元真說:
“然後他走了。他說他還有事沒做完。他說等他做完那些事,再回來找我。”
他看著沈星移:
“但他沒回來。他死了。”
沈星移的眼眶發酸。
師父來過這裡。
十年前就來過。
他知道了這一切。
但他沒告訴任何人。
張元真看著他:
“你知道他為什麼沒告訴你嗎?”
沈星移搖頭。
張元真說:
“因為他不想讓你來。太危險了。”
他指著那些陶罐: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嗎?是‘氣’。那些死去的人的氣,被那些玉佩吸走,然後送到這裡。四百多年,幾千個人,他們的氣,都在這洞裡。”
沈星移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些氣……用來幹什麼?”
張元真看著他,眼神複雜:
“用來養一樣東西。”
他轉身,走到石室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石台,上麵放著一個東西。
沈星移走過去,看清了那是什麼。
是一顆蛋。
很大,比人的腦袋還大。通體漆黑,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微微發光。
沈星移的呼吸幾乎停止:
“這……這是什麼?”
張元真說:
“師父說,這是龍。”
沈星移愣住了:
“龍?”
張元真點頭:
“上古神物,天地所生。師父年輕時,在秦嶺深處發現了它。那時它隻是一顆死蛋,毫無生機。師父用那些人的‘氣’,養了它四百多年。現在,它活了。”
沈星移看著那顆蛋,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一下一下地跳動,像心跳一樣。
活了?
一條龍?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
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夢。
張元真看著他:
“你知道它活過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沈星移搖頭。
張元真說:
“它會破殼而出,然後飛走。飛到天上,再也不回來。那些‘氣’,也會跟著它一起消失。那些死去的人,終於可以安息了。”
沈星移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就這麼簡單?”
張元真笑了:
“簡單?四百多年,幾千條人命,你說簡單?”
他走到那顆蛋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蛋殼:
“師父當年設那八個陣,殺人續命,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養這顆蛋。他說,這顆蛋是天地之靈,養活了它,就能化解那些死者的怨氣。”
他轉過頭,看著沈星移:
“你信嗎?”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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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真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但師父信。我等了四百多年,就是為了等它活過來。”
他指著蛋殼上那些跳動的紋路:
“你看,它快了。很快就要破殼了。”
沈星移看著那顆蛋,看著那些跳動的紅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氣,養了這顆蛋四百多年。
現在,它要活了。
然後飛走。
然後那些氣,就消失了。
那些死去的人,終於可以安息了。
是這樣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應該見證這一刻。
——
他們在山洞裡等了三天。
那顆蛋的跳動越來越快,紅光越來越亮。第三天夜裡,蛋殼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沈星移、陳念祖、張若曦、張元真,四個人站在石台前,盯著那道縫。
裂縫越來越大。
一道金光從裡麵透出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一聲清嘯。
很輕,但很清晰。像風,又像鳥鳴,又像某種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金光慢慢散去。
蛋殼碎了。
石台上,盤著一條小蛇一樣的東西。
通體金色,頭上長著兩隻小小的角,身上有細細的鱗片,在火光裡閃閃發光。
它擡起頭,看著他們。
那雙眼睛,金色的,豎瞳,像貓,又像蛇,又像某種古老的東西。
它看了他們幾秒,然後慢慢舒展開身體。
越長越大。
越長越大。
最後,變成一條十幾米長的巨物,盤旋在石室上空。
金色的鱗片,五隻爪子,長長的須,頭上兩隻角。
龍。
真的是龍。
它低頭看著他們,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感激,隻是一種平靜。
然後它擡起頭,長嘯一聲。
整個山洞都在震動。
它猛地沖向洞頂,“轟”的一聲,洞頂被撞開一個大洞。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
它順著那道月光,飛了出去。
沈星移追出去,站在洞口,擡頭看著夜空。
那條金色的龍,在月光下盤旋了幾圈,然後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他站在那兒,久久沒動。
陳念祖和張若曦也出來了,站在他身邊。
張元真最後走出來,站在他們身後。
他擡頭看著那片夜空,笑了:
“四百多年。終於……結束了。”
——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山洞前,看著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亮,星星很淡。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的。
張元真說:
“那些人的氣,都跟著它走了。他們,終於可以安息了。”
沈星移問:
“那你呢?”
張元真想了想:
“我?我等了四百多年,終於等到了。現在,我也該走了。”
他看著沈星移:
“這塊玉佩,你拿著。”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那個方士的,最大的那塊。
沈星移愣住了:
“給我?”
張元真點頭:
“它沒用了。那些氣都沒了,它就是一塊普通的玉。留著,做個紀唸吧。”
沈星移接過那塊玉佩。
冰涼冰涼的,但握久了,好像有了一點溫度。
張元真站起來:
“我該走了。”
沈星移看著他:
“你去哪兒?”
張元真笑了笑:
“去找我師父。他等了我四百多年,該著急了。”
他轉身,走進山洞。
沈星移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久久沒動。
——
第二天早上,他們進洞去看。
張元真不見了。
那口石棺,還開著。
裡麵躺著那具乾屍——那個方士。
但旁邊,多了一個人。
也是一具乾屍,穿著黑色的衣服,麵容安詳。
張元真。
他躺在師父旁邊,手搭在師父手上,像睡著了。
沈星移站在石棺前,看著那兩具乾屍,很久很久。
然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念祖和張若曦也鞠了一躬。
三人轉身,走出山洞。
外麵,陽光燦爛。
天很藍,雲很白。
遠處的山,一片青翠。
沈星移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陽光,忽然笑了。
師父,你看到了嗎?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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