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井底上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沈星移跪在井邊，雙手撐地，大口喘著氣。一夜之間，他在那口井裡看見了三百年的歷史——明朝的棺材，清朝的陶罐，民國的屍骨，還有那些密密麻麻刻滿牆的名字。
三百多年。
多少批？他不知道。但那些棺材，他數了，十七口。每口棺材裡，不止一個人。十七口棺材，至少上百人。
加上之前那些，五百多人了。
五百多條人命。
從明朝到現在。
顧青蹲在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水：
“你沒事吧？”
沈星移接過水，灌了幾口，然後擡起頭，看著她：
“明朝就有了。”
顧青愣了一下：
“什麼？”
沈星移把井下的事說了一遍。
顧青聽完，沉默了。
馬大壯在旁邊撓頭：
“明朝？那都四百多年了？那些人殺了四百多年？”
沈星移點頭：
“四百多年。從萬曆二十八年，到現在。四百二十四年。”
四百二十四年。
多少代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張家的人，從明朝就開始殺人。
一代一代，傳到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低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
四百多年，那些人，就這麼一代一代地殺下去。
為了什麼？
為了“調理氣運”？為了“保一方平安”？為了“續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該白死。
——
從土地廟回來，沈星移直接去了醫院。
錢半仙還在住院，但已經好多了。看見沈星移進來，他坐起來：
“沈大師，找到了？”
沈星移點頭：
“找到了。”
錢半仙看著他：
“是什麼？”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死人。很多死人。從明朝開始的。”
錢半仙愣住了。
然後他嘆了口氣：
“王大爺說的，是真的。”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我這輩子，騙了無數人。唯一一個沒騙我的，被他騙了一輩子。”
沈星移沒說話。
錢半仙轉過頭，看著他：
“沈大師，你打算怎麼辦？”
沈星移想了想：
“繼續查。還有三個地方沒去。”
錢半仙點點頭：
“查吧。把那些人都挖出來。讓真相見光。”
他看著沈星移，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沈大師，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夜市擺攤嗎？”
沈星移搖頭。
錢半仙笑了笑：
“因為我喜歡看人。看那些普通人，過日子。他們被騙了，被坑了，被欺負了，但第二天還是繼續過。他們不知道那些大事，也不想知道。他們就想安安穩穩地活著。”
他頓了頓：
“但有些人，不想讓他們安安穩穩地活著。那些人，躲在暗處，殺人，埋屍，續命。他們以為自己是什麼？神？還是天？”
他看著沈星移：
“他們有權力替整座城市做決定嗎？”
沈星移愣住了。
這句話，師父也問過。
“你有權力替整座城市做決定嗎？”
現在，錢半仙也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沒有。他們沒有。”
錢半仙笑了：
“那就對了。他們沒權力，但他們在做。所以你要去阻止他們。”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星移的肩膀：
“沈大師，去吧。把那些人，都揪出來。”
——
三天後，沈星移去了廣州。
廣州是巽位，風。
師父的筆記裡說，廣州的陣在白雲山上，一座廢棄的寺廟後麵。
白雲山不高，但很大，樹木茂密。三人爬了兩個多小時，找到了那座寺廟。
比之前那些更破。屋頂全塌了，牆也倒了一半，隻剩下幾根石柱，孤零零地立著。
沈星移穿過院子，來到後麵。
果然有一口井。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
他繫上繩子，下井。
井很深，滑了二十多米，到底。
扒開淤泥，找到石門，鑽進地道。
走了二十分鐘，到石室。
牆上刻滿了字：
“萬曆二十八年，歲次庚子，奉旨設陣於粵。以三百六十五錢，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以七人命，應七政七星；埋於白雲山龍脈之上，可保嶺南一方平安。”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記錄，從明朝到現在，幾十批，每批七人。
他數了數，一共二十三批。
二十三批，每批七人，一百六十一人。
加上之前那些，已經六百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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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名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跪下，磕頭。
和之前每一次一樣。
——
從廣州回來，又去了成都。
成都是艮位，山。
陣在青城山上，一座道觀後麵。
同樣的井，同樣的石室，同樣的記錄。
二十一批，每批七人，一百四十七人。
七百多人了。
最後是武漢。
武漢是兌位，澤。
陣在蛇山上，一座寺廟後麵。
二十二批，每批七人，一百五十四人。
八百多人了。
沈星移站在最後一個石室裡，看著那些刻滿字的牆，那些陶罐，那些棺材。
八百多人。
四百多年。
八個地方。
他掏出手機，給顧青發了一條訊息：
“查完了。八百四十七個人。”
顧青的回復很快：
“回來吧。”
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石室，轉身往外走。
——
回到海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沈星移把自己關在棚子裡，三天三夜沒出門。
他把所有資料整理出來——師父的筆記，張懷仁的日記，韓復生的書，還有從八個地方拍回來的照片，抄下來的碑文，記下來的數字。
八百四十七個人。
四百二十四年。
八個張家。
他給這份資料起了個名字：《鎮國大陣考略》。
然後他去找了劉建國。
劉建國看完那些資料，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沈星移：
“你打算怎麼辦？”
沈星移說：
“公開。”
劉建國皺眉：
“公開？怎麼公開？”
沈星移說：
“找記者，找媒體，找網上的平台。把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碑文——全部公開。讓全國人都知道，有一群人，用活人祭祀，殺了四百多年。”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知道這會有什麼後果嗎？”
沈星移點頭：
“知道。那些人會來找我。會殺我。”
劉建國看著他：
“你不怕？”
沈星移笑了：
“怕。但我師父說過，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劉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師父是個好人。他做的事，我佩服。但他死了。”
他轉過身，看著沈星移：
“你也想死？”
沈星移搖頭：
“不想。但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想活。他們沒活成。”
劉建國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跟你師父，真像。”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資料：
“給我三天時間。我幫你聯絡記者。”
沈星移愣了一下：
“您……”
劉建國擺擺手：
“別謝我。我不是幫你，是幫那些死去的人。”
他頓了頓：
“八百四十七個人，四百多年。他們不該白死。”
——
三天後，海市召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
來的記者不多，十幾個人。但沈星移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站在台上，把那些資料一頁一頁展示出來。
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碑文，那些數字。
八百四十七個人。
四百二十四年。
八個張家。
記者們震驚了。有人提問，有人拍照，有人現場發稿。
當天晚上，新聞就出來了。
第二天，全網都在轉。
第三天，有更多的記者找上門來。
第四天，官方表態：成立專案組，徹查此事。
第五天，有訊息說，八個地方的張家，已經有人被抓了。
沈星移坐在棚子裡，看著那些新聞，久久沒動。
顧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啤酒：
“慶祝一下？”
沈星移接過一瓶，開啟，喝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輕聲說：
“師父，你看見了嗎？”
窗外，陽光很好。
很亮，很暖。
像師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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