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移去南京的那天,海市下了一場大雪。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看著那些熟悉的高樓大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雪裡。
顧青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看著窗外發獃。馬大壯擠在靠窗的位置,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張若曦給的那個地址,在南京郊區。她說那裡是張家的老宅,民國時期就是他們的據點。現在雖然荒廢了,但地下應該還有東西。
沈星移把那地址看了無數遍,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火車開了三個小時,終於到了南京。
出站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三人打了一輛計程車,往郊區開。
路上,沈星移一直看著窗外。
南京比海市大,比海市繁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和所有大城市一樣。但他知道,在這繁華下麵,藏著和那個地方一樣的東西。
罪惡。
一百多年的罪惡。
計程車開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停在一片破舊的老街區前。
“就這兒了。”司機說,“再往裡開不進去,路太窄。”
三人下車,踩著積雪,往裡走。
老街區很破,都是些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牆皮剝落,窗戶破爛,有些已經塌了。巷子很深,彎彎曲曲,像迷宮一樣。
走了快二十分鐘,終於找到那個地址。
是一棟民國時期的老宅,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比海市那棟大得多,也破得多。大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乾淨,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銹成了鐵疙瘩,一碰就往下掉渣。
“就這兒?”馬大壯撓頭,“這也太破了吧?”
沈星移沒說話,推了推門。
門沒鎖,一推就開。
裡麵是一個院子,很大,雜草叢生,有的草比人還高。正屋的門也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嘴。
三人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厚的灰塵糊住了,透不進一點光。沈星移開啟手電筒,四處照。
傢具很舊,落滿了灰。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已經發黃髮黴。地上散落著一些雜物——破碗、爛布、還有幾本爛得不成樣子的書。
沈星移蹲下來,撿起那幾本書。
紙張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從殘留的筆畫來看,是民國時期的賬本。
他放下書,繼續找。
找了一個多小時,什麼都沒找到。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兒?
他想起張若曦說的:“我爺爺說過,老宅的地下室,在正屋後麵,有一扇暗門。”
他走到正屋後麵,用手電筒照牆壁。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堂,畫的是鬆鶴延年,已經發黑髮黴。他伸手掀開那幅畫。
畫後麵,是一扇門。
很小,隻到人胸口那麼高。
他推了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又是地下室。”顧青說。
沈星移點頭,往下走。
台階很深,走了幾十級,纔到底。
下麵是一個地下室,很大,比海市那個大得多。足有上百平米。四周擺滿了木架,上麵放著各種東西——檔案袋、賬本、照片、還有一排排的陶罐。
沈星移走過去,拿起一個檔案袋。
封麵上寫著:“民國三十七年,南京,七人案”。
他開啟,抽出裡麵的檔案。
是一份手寫的報告,毛筆字,和在海市看到的一模一樣:
“民國三十七年三月,本府失蹤七人。皆成年男子,無親無故,無人報案。
最後一次出現,均在城隍廟附近。
疑為拐賣,然無線索。存檔備查。”
又是七個人。
他繼續找,找到另一個檔案袋:“1960年,南京,七人案”。
開啟,同樣的報告,隻是時間變了。
再找:“2020年,南京,七人案”。
同樣。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檔案袋,腦子裡一片空白。
南京也有。
和他們一樣。
六十年一輪,每次七個人。
從民國到現在。
他數了數那些檔案袋,從民國到2020年,一共十幾批。每一批七個人,加起來,上百條人命。
和那個地方一樣。
他繼續在地下室裡找。
在一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木架,上麵放著一排照片。
他拿起最上麵一張。
是一張黑白照片,很舊,邊緣已經發黃。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民國時期的衣服,表情嚴肅。
照片下麵有一行字:“張家全家福,民國二十五年攝”。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張家。
那個張家。
他仔細看那張照片,一個一個數。
一共二十三個人。
二十三個人,一百多年來,靠殺人續命。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照片,是1960年的,人也很多,但麵孔換了。
第三張,1980年的。
第四張,2000年的。
第五張,2020年的。
每張照片上的人,都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戴著玉佩。玉蟬。
沈星移看著那些照片,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冷,是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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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這些臉,這些笑容——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
他放下照片,繼續找。
在另一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木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隻蟬。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
他開啟木盒。
裡麵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緻後來者”。
他拆開信,是毛筆寫的,字跡工整:
“吾乃張天佑,張天賜之弟。
光緒二十六年,吾兄奉旨設陣於海市。吾則奉旨設陣於南京。
一市一陣,一陣七命。六十年一輪,代代相傳。
今吾將去,留此信於密室,以待後來者。
若有人見此信,請替吾等,向那些死者,說一聲:對不起。
——張天佑 民國三十七年”
沈星移看完信,久久沒動。
張天賜的弟弟。
南京的張家。
也有一個陣。
也殺了那麼多人。
他擡起頭,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室。
那些檔案袋,那些賬本,那些照片,那些陶罐——都是證據。
一百多年的證據。
上百條人命的證據。
他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著那個木盒,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照片。
他輕聲說:
“對不起?對不起有用嗎?”
沒有人回答。
隻有他自己的回聲,在地下室裡回蕩。
——
從地下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三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座破敗的老宅。
馬大壯撓頭:
“沈大師,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報警。把這些東西,全部交給南京警方。”
顧青愣了一下:
“交出去?那咱們查了這麼久……”
沈星移搖頭:
“查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讓真相見光。這些東西,是最好的證據。交給警方,讓他們去查。比我們自己查,更有用。”
顧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
——
第二天,南京警方接手了這個案子。
那些檔案袋、賬本、照片、陶罐,全部被運走。張家老宅被封了,拉起警戒線。一隊隊的警察進進出出,拍照,取證,記錄。
沈星移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張若曦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身邊。
“謝謝你。”她說。
沈星移看著她:
“謝什麼?”
張若曦笑了笑:
“謝謝你讓這些東西見光。謝謝你讓那些人,終於有公道。”
沈星移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他看著那些警察,看著那座老宅,看著那些被運走的證據。
然後他開口,輕聲說:
“還有別的地方。”
張若曦愣了一下:
“什麼?”
沈星移看著她:
“海市有,南京有。別的地方,肯定也有。那些人,不止這兩家。”
張若曦沉默了。
沈星移繼續說:
“你爺爺的日記裡,有沒有提到過別的地方?”
張若曦想了想:
“有。他說,當年那個方士,在全國設了八個陣。對應八卦。海市是坎位,南京是離位。還有六個地方。”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八個陣。
八卦。
八個地方。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二十八宿對應的不僅是星象,更是地上萬物的‘氣脈’。”
八個陣,對應八卦。
二十八宿,對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還遠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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