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宅回來的那天下午,沈星移去找了張若曦。
她在南京待了三天,把手裡所有關於張家的資料都整理了一遍。厚厚一摞,足足有幾百頁。
兩人約在一家茶館見麵。
張若曦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長發披肩,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一些。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她把那摞資料推到他麵前: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所有東西。日記、賬本、照片、還有一份名單。”
沈星移接過那份名單,一頁一頁翻看。
名單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日期、地點、還有簡短的備註。
“這是……”他的聲音發緊。
張若曦點頭:
“被殺的人。從光緒二十六年到現在,一共一百四十七個。”
沈星移的手一抖。
一百四十七個。
比他想像的還多。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1985年的那批二十一個人。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行備註:“老城區改造工程,工人”。
再往下,是2020年的七個人,備註是:“疫情,無人認領者”。
最後,是2024年的七個人:王崢、李昂、李明、劉德明、周大牛、鄭禿子、孫有才。
一百四十七個名字,一百四十七條人命。
他擡起頭,看著張若曦:
“這些名字,你都核實過嗎?”
張若曦點頭:
“核實了一部分。那些有家屬的,我去找過。那些沒家屬的,隻能從檔案裡查。大部分都對得上。”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爺爺的日記裡,有沒有提到我師父?”
張若曦從包裡拿出一個發黃的筆記本,遞給他:
“有。你看這一頁。”
沈星移翻開。
是張懷仁的筆跡,工整,有力:
“民國三十七年,我四十二歲。那年,我兒子出生。
我給他取名‘張繼業’。希望他能繼承我們家的‘事業’。
但他不喜歡這個‘事業’。從小就問: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後來他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女兒。他以為這樣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他錯了。我們張家,沒有正常人。
我大哥張懷義,一直盯著他。說他心太軟,不能繼承家業。說要把家業傳給我孫子。
我孫子張若曦,那時候才三歲。聰明,漂亮,眼睛亮亮的。我大哥很喜歡她。
但我不希望她走這條路。太苦了。殺人,續命,一代一代。什麼時候是個頭?
所以我偷偷教她讀書,教她認字,教她看這個世界。
我希望她能做個正常人。
後來,我兒子死了。被你師父殺的。
我很難過。但我不恨你師父。因為我兒子想脫離張家,你師父幫他。他隻是想做個正常人。
我也想做個正常人。
但我已經一百三十八歲了,做不了了。
我隻能把希望寄托在若曦身上。
她是我唯一的光。”
沈星移看完,把日記還給張若曦:
“你爺爺……他其實是個好人。”
張若曦笑了,笑得很苦:
“好人?他殺了一百多個人。你說他是好人?”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沒辦法。他生在張家,長在張家,被那個‘事業’綁了一輩子。他想掙脫,但掙不脫。他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讓你做個正常人。這難道不算好嗎?”
張若曦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你……你真是這麼想的?”
沈星移點頭:
“我師父殺過人。但他也是好人。他殺人,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你爺爺殺人,是為了讓自己活。他們都是被那個‘事業’綁住的人。他們都沒得選。”
張若曦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沈星移:
“那我有得選嗎?”
沈星移看著她:
“有。你已經選了。”
張若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黑了。
兩人走在街上,誰都沒說話。
走了很久,張若曦忽然停下來:
“沈星移,我想去看看你師父。”
沈星移看著她:
“看我師父?”
張若曦點頭:
“他殺了我爸。但我爸想脫離張家,他幫他。我想去給他上柱香,說聲謝謝。”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設定
繁體簡體
“好。明天我帶你去。”
——
第二天上午,兩人站在陳厚澤的墓前。
公墓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柏的聲音。師父的墓碑很小,很樸素,上麵隻刻著幾個字:“陳厚澤之墓”。旁邊是師母和師妹的墓,三個墓碑並排立著。
張若曦站在墓前,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默唸了幾句什麼。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那塊墓碑:
“陳教授,謝謝你幫我爸。”
風吹過來,香煙裊裊,飄向天空。
沈星移站在旁邊,看著那塊墓碑,一句話沒說。
但他心裡,有一句話在迴響:
師父,你看到了嗎?你幫的人,來謝你了。
——
從公墓回來,張若曦說要回南京了。
“那邊還有事要處理。”她說,“我爺爺留下的那些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沈星移點頭:
“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張若曦笑了笑:
“會的。”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沈星移,那麵銅鏡,你收好。它能對付那些人。但記住,它隻能對付那些‘蟲人’。對付正常人,沒用。”
沈星移點頭:
“我知道。”
張若曦看著他,忽然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去南京。查那些人的總部。”
張若曦愣了一下:
“現在就去?”
沈星移點頭:
“現在就去。我師父查了十年,查到南京就停了。我去接著查。”
張若曦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沈星移笑了:
“知道。但我有銅鏡,有玉佩,有你給的名單,還有——我師父教我的那些東西。”
張若曦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師父,真像。”
沈星移愣了一下:
“像嗎?”
張若曦點頭:
“像。一樣的倔,一樣的傻,一樣的——不怕死。”
沈星移笑了,沒說話。
張若曦轉身,走進人群裡。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沈星移也揮了揮手。
然後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
那天晚上,沈星移又去了老宅。
最後一次。
他站在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張地圖,看著那八個紅圈,看著師父的批註。
然後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留個紀念。
以後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回頭,看著這間屋子。
書架、古籍、地圖、書桌、筆筒——都和以前一樣。
師父的氣息,還在。
他輕輕說了一句:
“師父,我走了。去南京。替你查清楚那些事。”
屋裡靜靜的,沒有回應。
但他彷彿聽見師父的聲音:
“去吧。小心。”
他笑了,推開門,走出去。
門外,月光很好。
石榴樹光禿禿的,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那棵樹一眼。
明年春天,它會發芽。後年,會開花。大後年,會結果。
到時候,他應該還在查那些事。
也許能回來看看。
他轉身,走出院子,走進月光裡。
身後,老宅靜靜立著。
那扇門,虛掩著。
等下次有人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