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沈星移的口袋裡裝了兩天。
他反覆看了十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東西跳出來。師父的字跡他很熟悉，但這次看，總覺得那些字後麵藏著別的話。
“心宿的‘大火’，對應的不是殺人，是‘照亮’。”
照亮什麼？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屍骨？那些人的家屬？
還是別的什麼？
第三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封信。淩晨三點，他爬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信的末尾，師父寫了兩個字：“夠了。”
不是“結束了”，不是“完成了”，是“夠了”。
夠什麼？
夠那二十一個人重見天日？夠那些家屬得到賠償？夠周懷禮被判刑？
還是——
夠他殺的人，已經夠了？
沈星移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師父要的，從來就不是殺光所有知情者呢？
如果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讓那些人“開口”，而不是讓他們“閉嘴”呢？
那六個死者，王崢、李昂、李明、劉德明、周大牛、鄭禿子——他們有什麼共同點？
王崢是金融廣場的財務負責人，他經手的賬目裡有三十萬“活動經費”打給了周懷禮的小舅子。
李昂是文化中心的設計師，他親自選了鎮物的埋藏位置——正對老城區一所小學。
李明是跨江大橋的總工程師，他在橋墩裡埋了三枚銅錢。
劉德明是倖存者，躲了三十五年，手裡有當年的名單。
周大牛瘋了，但瘋了三十五年，他嘴裡一直唸叨著那個名字。
鄭禿子癱了，但他活著，就能作證。
他們不是兇手。
他們是——證據。
活著的證據，死去的證據，能說話的證據，不能說話的證據。
師父殺他們，不是為了滅口。
是為了讓他們的“存在”，變成一把刀，指向真正的兇手。
沈星移站起來，在狹小的棚子裡來回踱步。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師父真正想殺的，從來就隻有一個人——
周懷禮。
但他沒殺周懷禮。
他讓周懷禮活著，活到被判刑，活到身敗名裂，活到被所有人唾棄。
這纔是真正的“審判”。
比殺人更狠的審判。
沈星移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忽然明白了。
師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他算好了每一步——怎麼殺人，怎麼留線索，怎麼讓沈星移一步步查到真相，怎麼讓那些倖存者站出來，怎麼讓周懷禮伏法。
他算好了一切，唯獨沒算自己的結局。
或者說，他算了，但他不在乎。
“你在想什麼？”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星移回頭。顧青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黑色衝鋒衣，手裡拎著兩杯豆漿。
“你怎麼來了？”他問。
顧青走過來，把豆漿遞給他：
“馬大壯說你這兩天不對勁，讓我來看看。”
沈星移接過豆漿，沒喝。
顧青看著他：
“又想到什麼了？”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剛纔想的那些，一股腦說了出來。
顧青聽完，沉默了。
很久，她才開口：
“所以，你師父真正想殺的，是周懷禮？”
沈星移點頭：
“對。但他沒殺他。他讓他活著，活到被法律審判。”
顧青想了想，忽然問：
“那你覺著，周懷禮被判十五年，你師父滿意嗎？”
沈星移愣了一下。
滿意嗎？
十五年，監外執行，等於在家等死。周懷禮活不到十五年，他很快就會死。
但死之前，他要頂著“殺人犯”的罪名，被所有人唾棄。
他的名聲毀了，他的家族蒙羞，他的名字永遠刻在恥辱柱上。
這比殺了他，更狠。
“我覺得，”沈星移慢慢說，“他應該滿意。”
顧青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站在窗邊，喝著豆漿，看著外麵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
那天下午，沈星移去了監獄。
陳厚澤見到他，笑了笑：
“又來了？這次帶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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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移坐下，隔著玻璃看著他：
“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
陳厚澤看著他，沒說話。
沈星移問：
“你殺那六個人，是真的想殺他們，還是想用他們的死，引出周懷禮？”
陳厚澤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想了多久？”
“三天。”
“三天想明白這個，不錯。”陳厚澤點點頭，“比你當年解那道天體物理題，快多了。”
沈星移沒笑，隻是看著他。
陳厚澤收起笑容，也看著他：
“星移，殺人就是殺人。不管為了什麼，都是殺人。我殺了六個人，這是事實。我認罪，我伏法，我應該被判無期。”
他頓了頓：
“但我做這些事，確實是為了一個目的——讓周懷禮伏法。那二十一個工人，他們死了三十五年，沒人知道，沒人提起。如果不是我殺那幾個人，這個案子永遠不會有人查，那些屍骨永遠不會被找到，周懷禮永遠會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
他看著沈星移的眼睛：
“你說，我做得對嗎？”
沈星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厚澤笑了笑：
“不用回答。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他站起來：
“探視時間到了。你回去吧。”
沈星移也站起來，看著玻璃那邊的師父。
陳厚澤沖他揮揮手，轉身走了。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
回去的路上，沈星移一直沒說話。
顧青開著車，偶爾看他一眼。
車子經過跨江大橋時，沈星移忽然說：
“他問我，他做得對嗎。”
顧青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回答？”
“我沒回答。”沈星移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替你想了想。”
沈星移看著她。
顧青說：
“他做得不對。殺人不對。但他做的事，讓三十五年的冤案見了光，讓二十一個死者的家屬有了交代，讓真正的兇手伏了法。從結果看，他做了一件對的事。”
她頓了頓：
“但用錯的方式，做對的事，還是錯。”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問：
“那你覺得，他應該怎麼做？”
顧青想了想：
“如果是我，我會找證據，找證人，找律師，用法律的手段，把周懷禮送進去。”
“但他找不到。”沈星移說，“那些證據都被銷毀了，那些證人都不敢說話。他找了十年，什麼都沒找到。”
顧青沉默了。
沈星移繼續說：
“所以他才走了那條路。他知道不對，但他沒有別的路。”
顧青看著他：
“你替他說話？”
沈星移搖頭：
“不是替他說話。是試著理解他。”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理解他為什麼那麼做。理解他的絕望。理解他的選擇。”
顧青沒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駛過跨江大橋，駛進市區，駛向那個永遠熱鬧的夜市。
——
那天晚上，沈星移坐在棚子裡，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這次他看到最後，注意到一行之前沒注意的小字：
“星移，記住：星象隻是告訴我們‘是什麼’，不是‘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信疊好，放回信封，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市還沒散。錢半仙還在那兒忽悠人，馬大壯居然也在，穿著一件不合身的便服，正跟錢半仙吵架——大概是又被騙了。
沈星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顧青說得對。
用錯的方式，做對的事，還是錯。
但師父教會他的，不是怎麼“做對的事”。
是麵對“沒有對的路”的時候，怎麼選。
他關上窗，躺回那張摺疊床上。
明天還有新案子。
還有新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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