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厚澤入獄後的第一個月,沈星移去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帶了一本《時間簡史》,陳厚澤翻了兩頁,笑著說:“這本我看過,換一本。”
第二次帶了《果殼中的宇宙》,陳厚澤點點頭:“這本還行,下次帶本小說。”
第三次沈星移不知道該帶什麼,顧青說:“帶點吃的吧。裡麵夥食不好。”
於是他帶了一包錢半仙從老家寄來的臘腸。陳厚澤隔著玻璃看了一眼,笑了:
“這玩意兒能帶進去?”
沈星移搖頭:“不能。就是讓你看看。”
陳厚澤笑得眼睛眯起來:“你小子,也學會逗師父玩了。”
沈星移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笑著笑著,眼眶就酸了。
——
第四次探視的時候,陳厚澤沒見他。
獄警說:“陳厚澤說今天不見客,讓你回去。”
沈星移站在探視室裡,愣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顧青在門口等著,看他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沈星移搖頭:“師父不見我。”
顧青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
兩人站在監獄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顧青忽然說:“會不會是他想讓你……別再來了?”
沈星移轉頭看她。
“我是說,”顧青斟酌著措辭,“他可能覺得,你老來看他,放不下。他想讓你往前走。”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上了車。
——
回市區的路上,沈星移一直沒說話。
車子經過跨江大橋的時候,他忽然說:“停車。”
顧青靠邊停下。
沈星移下車,走到橋邊,扶著欄杆往下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夕陽裡鍍上一層金邊。
顧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你師父說的對。”她說,“你得往前走。”
沈星移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問:
“顧青,你說,他後悔嗎?”
顧青想了想:
“後悔什麼?”
“殺人。”沈星移說,“那六個人,他後悔嗎?”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覺得,他不後悔。”
沈星移轉頭看她。
顧青看著江水,慢慢說:
“他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死了三十五年的人。對他們來說,他是恩人。對那六個人來說,他是仇人。他自己怎麼想,隻有他自己知道。”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沈星移:
“但我覺得,他不後悔。因為如果不做,他這輩子都會後悔。”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問:
“那我呢?我應該後悔嗎?”
顧青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他?”沈星移的聲音很輕,“後悔當他的學生?後悔幫他查這個案子?”
顧青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你後悔嗎?”
沈星移想了很久。
然後他搖頭。
“不後悔。”他說,“他教我看星星,教我做人,教我什麼是真相。就算他殺了人,他教我的那些東西,也是真的。”
顧青笑了:
“那就行了。”
兩人站在橋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
一個月後,沈星移的論文發表了。
《二十八宿與城市規劃的現代地理學解讀》——發在《地理學報》上,足足二十頁。
王老師拿著雜誌來找他,笑得合不攏嘴:
“沈老師,你這篇論文,業內反響很好。好幾個大學都來問,能不能請你去講學。”
沈星移接過雜誌,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麵,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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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師父看見,會說什麼?
他一定會說:“寫得還行,但這裡這裡這裡,還能再改改。”
沈星移想著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
王老師看他笑,也笑:
“怎麼,高興傻啦?”
沈星移搖頭:“沒有。就是想起一個人。”
王老師拍拍他肩膀:
“想起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往前走。”
沈星移點頭。
對。
往前走。
——
那天晚上,沈星移去了夜市。
不是擺攤,是去找錢半仙。
錢半仙還在那個老位置,穿著道袍配運動鞋,手裡搖著那個指南針改的羅盤,正忽悠一個年輕姑娘:“姑娘,我看你印堂發亮,今年必有好事發生……”
那姑娘翻了個白眼:“大師,你上個月說我印堂發黑,讓我買了你三道符。這個月就發亮了?”
錢半仙麵不改色:“對啊,就是因為那三道符,把你的黴運化解了,所以現在發亮了嘛!”
姑娘氣得扭頭就走。
沈星移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錢半仙回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亮:
“哎喲沈大師!你可來了!聽說你去中科院當教授了?”
沈星移搖頭:“研究員,不是教授。”
“那也是大人物!”錢半仙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現在出息了,能不能給我也弄個職位?我這算命的手藝,好歹也是傳統文化……”
沈星移哭笑不得:
“你那叫詐騙,不叫傳統文化。”
錢半仙訕訕地笑:“那……那你能不能教教我那個概率論?就你之前給我那張紙上的,我還沒學會呢。”
沈星移看著他,忽然說:
“你真想學?”
錢半仙使勁點頭。
沈星移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公式,遞給他:
“回去背熟。下次再有人找你算命,你就說——‘根據概率論,您今年遇到好事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點五,遇到壞事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剩下百分之零點五,是遇到外星人。’”
錢半仙接過那張紙,眼睛發光:
“沈大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沈星移擺擺手,轉身走了。
身後,錢半仙還在喊:
“沈大師!常回來看看啊!”
他沒回頭。
但他知道,他會回來的。
——
一個月後,沈星移又去了監獄。
這次陳厚澤見了。
隔著玻璃,師徒倆對視了很久。
陳厚澤比上次更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看著沈星移,笑了笑:
“論文我看了。”
沈星移愣了一下:“你怎麼看到的?”
“監獄裡有圖書館,圖書館裡有《地理學報》。”陳厚澤說,“寫得不錯。有幾個地方,其實可以再改改。”
沈星移笑了。
果然。
“哪兒要改?”他問。
陳厚澤開始講。
講了一個小時。
探視時間到了,沈星移站起來:
“下次我再來。”
陳厚澤點點頭,沖他揮手。
沈星移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師父。”
陳厚澤看著他。
沈星移笑了笑:
“謝謝你。”
陳厚澤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傻孩子。”
玻璃隔在中間,但笑容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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