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刑偵隊門口的時候，沈星移沒動。
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五層樓，看著門口進進出出的警察，看著那幾個醒目的大字——“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陽光照在上麵，晃得人眼睛發酸。
“下車啊。”馬大壯回頭喊他。
沈星移沒動。
顧青看了他一眼，對馬大壯說：“你先上去，跟劉隊說一聲。”
馬大壯撓撓頭，推門下去了。
車裡剩下兩個人。
沉默了幾秒，顧青開口：“怕進去？”
沈星移搖頭，又點頭，最後說了一句：“五年前，我來過這兒。”
顧青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那時候我還在中科院。有個案子，說是什麼‘風水殺人’，他們請我來當顧問。”沈星移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來了，看了現場，告訴他們那跟風水沒關係，是概率問題。兇手不懂星象，不懂風水，就是隨機殺人，碰巧而已。”
“然後呢？”
“然後他們抓到了兇手。是個精神病，確實是隨機殺人。”沈星移頓了頓，“但我回去之後，被人拍了照片，說我‘勾結警方，裝神弄鬼’。後來那個‘風水神童’的事出來，這些照片就成了‘證據’——說我早就習慣裝神弄鬼騙人。”
顧青沉默了幾秒，推開車門：
“下來吧。這次不一樣。”
沈星移看著她。
“這次，”顧青說，“你是顧問，不是嫌疑人。誰拿照片說事，我懟誰。”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後下了車。
——
劉建國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支隊長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的煙快燒到手指了還沒發覺。桌上擺著那塊懷錶的照片，還有一摞厚厚的卷宗。
看見沈星移進來，他掐滅煙，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沈星移坐下。
劉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
“你師父是陳厚澤，對吧？”
沈星移點頭。
“中科院天體物理所泰鬥，拿過國家自然科學獎，上過《新聞聯播》。”劉建國念著那些履歷，語氣複雜，“十年前辭職，人間蒸發。現在冒出來，成了連環殺人犯。”
他把懷錶的照片往前一推：
“這塊表，是他故意留的。他要讓你知道是他乾的。為什麼？”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想讓我去找他。”
“找你幹什麼？殺人滅口？”
“不是。”沈星移搖頭，“他想讓我阻止他。”
劉建國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沈星移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猜到的、不敢想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師父的理念、八座建築的佈局、二十八宿的星象、妻女的死、所謂的“凈化”……
他說了整整二十分鐘。
劉建國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屋裡的人。
很久，他才開口：
“所以，你師父殺那三個人，是為了啟用八個節點？啟用之後，整座城市會出事？”
沈星移點頭：“按照他的理論，是這樣。”
“那你怎麼阻止他？”
“找到他，找到陣法的‘中宮’，在第八顆星落下之前破壞它。”
劉建國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中宮’在哪兒嗎？”
沈星移搖頭：“不知道。但我在查。古籍、城市規劃圖、天文資料——需要時間。”
“多久？”
“三天。如果再發生命案，線索會更多。”
劉建國走回桌邊，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通知技術科，調海市過去五十年的城市規劃檔案，全部送到三樓會議室。再通知各大隊，把近三個月失蹤人口的卷宗都調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沈星移：
“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所有資源你隨便用。三天之後，我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沈星移站起來：“謝謝劉隊。”
劉建國擺擺手，忽然問了一句：
“你恨他嗎？”
沈星移愣住了。
劉建國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師父殺了人，但你理解他為什麼殺人。這種感覺，不好受吧？”
沈星移沒回答。
但劉建國說得對。
不好受。
——
從劉建國辦公室出來，顧青帶著他去了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堆滿了檔案，幾個技術科的人正在分類整理。馬大壯抱著一摞圖紙走進來，往桌上一放，喘著粗氣：
“沈大師，你要的東西，海市八十年代的所有城建圖紙，全在這兒了。”
沈星移看著那一堆泛黃的紙，頭皮發麻。
但他沒說話，走過去，開始翻。
一張一張，一捲一捲，一個一個建築的原始設計圖。
金融廣場、文化中心、跨江大橋、電視台、體育場、會展中心、老城區住宅群、市政府大樓——
八座建築的圖紙，全部攤開在桌上。
他趴在上麵，一點一點地看。
顧青和馬大壯在旁邊等著，大氣不敢出。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天黑了，有人送來盒飯，沈星移沒吃。顧青把飯盒放在他手邊，他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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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沈星移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一張圖紙上——那是老城區改造住宅群的原始設計圖。圖紙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標註，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
“坤位，死門。鎮物埋於地下三丈，與龍眼相通。”
龍眼。
他猛地擡起頭：
“龍眼是什麼？”
顧青一愣，馬大壯撓頭。技術科的一個老同誌走過來，看了看那張圖紙，說：
“龍眼是風水術語，指地下水脈匯聚的地方。海市是老城，地下水位高，古人建城的時候，會在龍眼位置打井，取水，也鎮風水。”
沈星移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龍眼……土地廟？”
老同誌想了想：“老城區那邊，確實有個土地廟，據說是建在海市的‘龍眼’上的。當年填了，蓋了社羣公園。”
沈星移的心臟狠狠一跳。
土地廟。
又是土地廟。
他想起王大爺說過的話——土地廟下有一口古井，是海市的龍眼。當年填埋的時候，他親眼看見有人往井裡投了一塊刻著符咒的銅鏡。
銅鏡。
鎮物。
龍眼。
中宮。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沖。
顧青一把拉住他：“去哪兒？”
“土地廟！”沈星移的聲音發抖，“中宮在土地廟！那口古井下麵！”
顧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抓起外套跟上。
馬大壯在後麵喊：“哎！你們等等我！”
——
晚上十點，三人趕到土地廟社羣公園。
夜晚的公園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昏暗的路燈亮著。古井的位置在西北角，一棵老槐樹下——那地方沈星移記得，王大爺生前經常在那兒坐著，曬太陽，跟人嘮嗑。
現在王大爺死了。
他們站在古井邊上，看著那棵老槐樹。樹影婆娑，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怎麼挖？”馬大壯問，“咱們沒工具啊。”
沈星移沒說話，隻是蹲下來，用手扒開地麵的土。
顧青攔住他：“你瘋了？這是公園，沒有手續不能挖！”
沈星移擡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瘋狂，是絕望。
“王大爺，”他的聲音發顫，“他是為了這個死的。”
顧青的手僵住了。
沈星移繼續扒土，手指磨破了皮，滲出血來，他也不停。
馬大壯看看顧青，顧青咬咬牙，蹲下來幫他扒。
三個人，在深夜的公園裡，用手挖土。
挖了半個小時，馬大壯的鐵杴——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碰到了硬物。
“有東西！”
他們加快速度，清開浮土，露出一個圓形的井蓋。
水泥的，很厚，上麵長滿了青苔。
馬大壯用鐵杴撬，顧青幫忙，沈星移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
十分鐘後，井蓋被撬開一條縫。
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湧出來。
三人合力，把井蓋徹底移開。
手電筒照下去——井很深，黑不見底。
“我下去。”馬大壯說。
顧青攔住他：“你太重，井壁撐不住。我下。”
她繫上繩子，讓馬大壯和沈星移拉著，慢慢往下放。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下麵傳來顧青的聲音：“到底了！有東西！”
沈星移的心提到嗓子眼。
又過了一會兒，顧青喊：“拉我上來！”
兩人把她拉上來。她手裡捧著一麵銅鏡，沾滿了淤泥，但能看出背麵刻著複雜的紋路。
沈星移接過來，用手擦掉淤泥。
鏡背上，刻著一個太極圖。
中央那麵銅鏡。
“找到了……”他喃喃道，“找到了……”
他捧著那麵銅鏡，忽然蹲下去，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沒有聲音。
但顧青知道，他在哭。
這個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男人，這個用概率論拆解一切的男人，這個永遠穿著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
哭了。
馬大壯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看看顧青，看看沈星移，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青蹲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星移。”
他擡起頭，滿臉淚痕。
“你師父，”顧青說，“他不是要你哭。他是要你阻止他。”
沈星移看著她，眼睛紅腫，但眼神慢慢清明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抱著那麵銅鏡：
“走。回去。算時間。”
三人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古井的蓋子重新蓋上，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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