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沈星移站在郊區那棟老宅門口。
顧青陪他來的,但沒進去。她站在車旁,看著他:“我在外麵等你。”
沈星移點點頭,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院子裡還是那個樣子——青磚地,石榴樹,一張石桌,幾個石凳。隻是石榴花開敗了,落了一地殘紅。
陳厚澤坐在石桌旁,背對著他,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來了?”他沒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坐吧。”
沈星移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陳厚澤看著他,笑了笑。那張清臒的臉上,皺紋比上次見麵時更深了,頭髮也更白,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顆星星。
“你長大了。”他說。
這是第二次說這句話。
沈星移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陳厚澤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裊裊。
“知道這是什麼茶嗎?”
沈星移低頭看了一眼:“龍井。”
“對。你師母最愛喝的。”陳厚澤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每年清明前,她都讓我託人從杭州帶。她說,別的茶澀,就龍井甜。”
沈星移握著那杯茶,沒喝。
陳厚澤放下茶杯,看著他:
“想問什麼,問吧。”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那些人,是你殺的嗎?”
“是。”
“為什麼?”
陳厚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頭看著天。午後的陽光透過石榴樹的葉子,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起名叫‘星移’嗎?”
沈星移點頭:“因為那個為你死的學生。”
“不止。”陳厚澤搖搖頭,“還因為,星移鬥轉,天道輪迴。有些事,到了該變的時候,就會變。人也一樣。”
他收回目光,看著沈星移:
“三十年前,我和周懷禮一起規劃那八座建築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在做一件好事。用現代的建築技術,結合古代的堪輿智慧,讓這座城市‘活’起來。我們請高人鑄了九麵銅鏡,按照八卦的方位埋下去,以為能匯聚天地靈氣,造福百姓。”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靈氣沒匯聚,煞氣倒聚了一堆。那些工地開始死人,一個接一個。我們以為是意外,後來才知道——不是意外。是那九麵銅鏡在‘吃’人。”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吃人?”
“對。”陳厚澤說,“那高人騙了我們。他鑄的銅鏡,根本不是鎮物,是‘吸魂鏡’。埋在八個節點的,吸收的是地脈的煞氣;埋在中央的,吸收的是人的怨氣。那些死在工地上的人,他們的怨氣被銅鏡吸收,匯聚到中央那一麵,再反射回去,形成一個惡性迴圈。”
他的手攥緊茶杯,指節發白:
“你師母和師妹的死,就是因為這個。那場燈光節,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座城市的‘病氣’在那天晚上爆發,那輛失控的貨車,不過是病的癥狀。”
沈星移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所以師父殺人,不是為了“凈化”,是為了——
“報仇。”他喃喃道,“給師母和師妹報仇。”
陳厚澤點頭:“對。但不止。”
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旁,撫摸著粗糙的樹榦:
“那八個人,王崢、李昂、李明、還有後來那些——他們不是兇手,但他們參與了。金融廣場、文化中心、跨江大橋——每一座建築,都有他們的簽字。他們知道工地死過人,知道那些屍體去哪兒了,但他們不說。為了錢,為了仕途,為了所謂的事業。”
他轉過身,看著沈星移:
“我殺他們,不是報仇,是審判。”
沈星移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殺的人,也有家人?也有妻子女兒?”
陳厚澤看著他,眼神複雜:
“想過。每一個都想過。”
“那你還……”
“因為如果不殺他們,就會有更多的人死。”陳厚澤打斷他,“那九麵銅鏡已經埋了三十年,吸收了三十年的煞氣。如果不銷毀它們,再過十年,這座城市會變成一座死城。癌症、白血病、畸形兒——你去看過兒童醫院的血液科嗎?你知道有多少孩子是因為環境汙染得病的?”
沈星移愣住了。
陳厚澤走近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我殺八個人,救一座城市。這筆賬,你算得過來嗎?”
沈星移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厚澤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
“我知道你會反對。我也知道你一定會阻止我。所以我給你留了那個破綻——中央銅鏡,危宿對沖。你果然找到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悲傷:
“你用我的方法,打敗了我。我教出來的學生,果然不會讓我失望。”
沈星移的喉嚨發緊:
“師父……”
“別說了。”陳厚澤擺擺手,“我時間不多。”
他走回石桌旁,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星移。
是一封信,牛皮紙信封,封口火漆,上麵寫著兩個字:“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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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再開啟。”
沈星移接過信,手在發抖:
“你要去哪兒?”
陳厚澤笑了笑,指了指天:
“去看你師母和師妹。十年了,她們該想我了。”
沈星移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從小就不愛哭,師父說他“心硬”。但這會兒,他忍不住。
陳厚澤看著他,眼裡也有淚光,但臉上還是笑著:
“傻孩子,哭什麼?我又不是去死。我是去活著。”
他走到沈星移麵前,伸手抱了抱他。
就像小時候那樣。
“謝謝你。”他在他耳邊輕聲說,“謝謝你阻止我。”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往屋裡走。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想追上去。
但他知道,追上去也沒用。
該說的,都說完了。
——
沈星移走出老宅時,顧青靠在車旁,看著他。
看見他臉上的淚痕,她什麼都沒問,隻是開啟車門:
“走吧。”
沈星移坐進車裡,看著窗外那棟老宅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樹林後麵。
車子駛上公路,往市區開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夜市。沈星移推開車門,正要下車,手機震了。
是新聞推送:
“海市郊區一棟老宅發生火災,消防已趕赴現場……”
他的手猛地攥緊手機。
顧青也看見了,臉色一變:“是那兒?”
沈星移沒說話,隻是看著那條新聞。
火災。
老宅。
師父。
他想起那封信。
從口袋裡掏出來,撕開。
信紙上是師父熟悉的筆跡:
“星移: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不是死,是走。這把火是我放的,但我不在裡麵。我要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做點別的事。也許是種地,也許是教書,也許是整天曬太陽。誰知道呢?
別找我。你找不到的。
這三十年,我做錯了很多事。但有兩件事做對了:一是認識你師母,二是收你當學生。你師母走了,但你還在。所以我不算全輸。
那九麵銅鏡,我已經讓人銷毀了。陣法徹底破了,這座城市沒事了。剩下的事,交給那些當官的、當警察的去處理吧。我累了。
你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研究星星也好,夜市擺攤也好,都行。但要記住一句話:星象隻是告訴我們‘是什麼’,不是‘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是你自己的選擇。
這句話,我以前跟你說過。現在再說一遍,怕你忘了。
最後,替我跟那個姓顧的女警察說聲對不起。她爸的事,我沒能阻止。但我查了二十年,總算查清楚了——殺她爸的是劉建民,不是我。這話我當麵說過,怕她不信,你再轉告一次。
好了,就寫到這兒吧。
天快黑了,我要走了。
保重。
——師父”
沈星移看完信,擡起頭。
天確實快黑了。西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二十八宿,還是那二十八宿。
顧青看著他:“怎麼說?”
沈星移把信遞給她。
顧青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那片星空:
“他走了。”
沈星移點頭:“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兩人站在暮色裡,誰都沒再說話。
遠處,夜市開始熱鬧起來。小販的吆喝聲、烤串的油煙味、大媽們討價還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
這座城市,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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