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九點整推開劉建國辦公室的門。
支隊長正站在窗邊抽煙,煙灰缸裡已經摁了四個煙頭。他沒回頭,背對著她說:“第三起了。說吧,怎麼回事。”
顧青把連夜整理的材料放在桌上:“兇手的目標不是隨機殺人,是按照二十八宿的順序,對應城市裡的地標建築。第一起金融廣場,第二起文化中心,第三起跨江大橋,死者都是當年專案的核心負責人。現場留下的星象符號,分別是角宿、亢宿、氐宿——東方蒼龍七宿的前三宿。”
劉建國轉過身,臉上的疲憊比憤怒更明顯:“東方蒼龍?你讓我拿著這個去向局長彙報?向市領導彙報?說我們海市出了個連環殺手,殺人是按照兩千年前的星象來的?”
“我有一個線人。”顧青沒退縮,“他能推算出下一個節點的位置,但需要時間——三天。”
“那個算命的?”劉建國嗤笑一聲,“小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破案率全隊第一,射擊冠軍,你爸當年……”
“別跟我提我爸。”顧青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劉建國愣了下,把煙掐滅,嘆了口氣:“行,不提。但你得給我一個能寫進報告裡的東西。‘線人推算’這四個字,局長能簽字嗎?”
顧青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那是沈星移連夜畫的草圖,三個案發地點用紅筆連成一個三角形。
“這是什麼?”劉建國湊過來。
“三個地點的連線。”顧青放大圖片,“金融廣場、文化中心、跨江大橋,您看這個三角形有什麼特點?”
劉建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不是等邊的。”
“是不規則三角形,但您看這個角度——”顧青用手指著圖上標註的角度,“角宿對應的金融廣場在東偏北,亢宿對應的文化中心在正東,氐宿對應的跨江大橋在西偏南。這三個點連起來,覆蓋了大半個城市,但中間空了一塊。”
劉建國是老刑警,直覺比腦子快。他盯著那個空缺,喃喃道:“空的那塊是什麼地方?”
“老城區。”
兩人對視一眼,劉建國立刻走到牆邊,拉開全市地圖。顧青跟過去,用筆在三個位置點上點,然後連成線。
同樣的三角形。
同樣的空缺——海市最老的街區,土地廟一帶。
“你那個線人怎麼說?”劉建國的語氣變了。
“他說,如果真是二十八宿,那就是七個節點,對應東方蒼龍七宿。現在死了三個,還差四個。第四個——房宿,對應‘鎖鑰、門戶’,很可能是巽位的某個建築。”
“巽位?”劉建國皺眉,“風水那一套?”
“是城市規劃那一套。”顧青從包裡又掏出一份影印材料,“我昨晚查了八十年代的城建檔案,海市在八十年代末有一次大規模城市更新,當時的規劃理念是‘古今融合’,在八個方位建了八座地標。方位恰好對應八卦——坎北、艮東北、震東、巽東南、離南、坤西南、兌西、乾西北。”
她指著地圖上的八個點:
“坎位,北,金融廣場。
艮位,東北,文化中心。
震位,東,體育場。
巽位,東南,電視台。
離位,南,會展中心。
坤位,西南,老城區改造住宅群。
兌位,西,跨江大橋。
乾位,西北,市政府大樓。”
劉建國看著那八個點,沉默了很久。
“你那個線人,”他終於開口,“三天後,能推算出第四個節點的具體位置?”
“能。”
“時間呢?具體時辰?”
“他說需要時間,但能。”
劉建國走到窗邊,又點了一根煙。窗外是海市灰濛濛的天空,遠處金融廣場的雙子塔若隱若現——第一起命案的發生地。
“我給你三天。”他背對著顧青說,“三天後,我要一個確切的答案。這三天你照常上班,但要低調,別讓上麵盯上。另外——”他頓了頓,“那個算命的,看緊點。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出事。”
顧青立正:“是。”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建國還站在窗邊,背影比往常更佝僂,像背著一座山。
——
沈星移回到城隍廟夜市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
白天的夜市空蕩蕩的,捲簾門都拉著,隻有幾隻野貓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他繞過那些熟悉的攤位,走到最裡麵那間——十平米的鐵皮棚子,月租八百,白天睡覺,晚上擺攤。
他沒睡。
坐在那張摺疊床上,他拿出手機,開始翻天文資料。過去五十年的星象記錄,二十八宿的執行軌跡,輔官星的隱匿週期——這些東西他腦子裡有,但要精確到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個經緯度,需要反覆驗算。
筆記本上,他寫下第一行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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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宿(α Vir)→ 亢宿(κ Vir)→ 氐宿(α Lib)→ 房宿(π Sco)→ ……
東方蒼龍七宿,從角宿開始,到箕宿結束。但兇手殺的三個,對應的是角、亢、氐——前三宿。
為什麼不繼續往後?為什麼要隔開?
他盯著紙上的三個星宿符號,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兇手不是按照星宿的順序,而是按照建築的方位呢?
他翻開城市規劃圖,把八座建築的位置標出來。金融廣場在北,文化中心在東北,跨江大橋在西——這三個方位,恰好是坎、艮、兌。
八卦裡,坎為水,艮為山,兌為澤。
水、山、澤——這是“三才”的格局。
但八卦是八個方位,完整的格局應該是……
沈星移的手停在半空中。
如果兇手是按照八卦的順序殺人,那下一個方位是哪裡?
坎、艮、兌之後,依次是震、巽、離、坤、乾。
震在東,巽在東南,離在南,坤在西南,乾在西北。
他拿起紅筆,在圖上連點。
金融廣場(坎)——文化中心(艮)——跨江大橋(兌)。
三個點連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這個三角形沒有閉合,缺了一個口,缺口的指向正好是——
東南。
巽位。
電視台。
沈星移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起師父以前講過的“八門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對應八卦,坎為休門,艮為生門,兌為驚門——前三門已開,下一門是杜門,巽位,主隱匿、藏形。
電視台,城市之口,資訊的咽喉。
正是最適合“隱匿”的地方。
他正想給顧青打電話,手機先響了。
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麵是一個蒼老但熟悉的聲音:
“星移,你長大了。”
沈星移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陳厚澤的聲音。
“師父……”
“別說話,聽我說。”陳厚澤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堂課,“你算到第幾步了?坎、艮、兌,對不對?下一個是巽,電視台。再下一個是離,會展中心。然後是坤,老城區。最後是乾,市政府。七個節點,一個總樞。你算得很準。”
沈星移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為什麼?師父,您為什麼要……”
“為什麼要殺人?”陳厚澤輕輕笑了一聲,“我沒有殺人。我隻是在幫這座城市,完成一次必要的凈化。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祭品。是這座城市欠的債,該還了。”
“您瘋了!”
“我沒瘋。我隻是比你多活了三十年,多看了三十年這座城市的腐爛。光汙染、電磁輻射、地下水脈的破壞——星移,你學天文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人類對地球做了什麼。”
沈星移啞著嗓子:“那也不能殺人!師母和師妹的死,不是他們的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很久,陳厚澤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蒼老了十歲:
“你怎麼知道不是?”
然後,電話掛了。
沈星移再撥過去,關機。
他坐在那張摺疊床上,看著窗外灰白的天空,手還在抖。
桌上那張地圖,三個紅點連成的三角形,像一隻眼睛,正盯著他。
不完整的三角形。
缺的那個口,是巽位。
是電視台。
也是他師父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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