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刑偵支隊。
顧青結束通話沈星移的電話,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海市建築總公司。
她轉身衝進辦公室,一把拉開檔案櫃,翻出那堆還沒來得及細看的資料。
王崢的履歷,第3頁——教育背景:海市工業大學,土木工程係,1995屆。
李昂的履歷,第5頁——家庭關係:父親李國棟,原海市建築總公司工程師,已退休。
她盯著這兩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沈星移說對了。
這兩個人,確實跟“海市建築總公司”有關。
她拿起電話,打給小李:
“幫我查一個單位——海市建築總公司。**十年代的所有專案、所有關鍵人員,越詳細越好。”
“海市建築總公司?”小李愣了一下,“這單位早沒了,九十年代末就改製了,拆成好幾家民營公司。”
“那就查改製前的檔案。”顧青說,“去城建檔案館,去國資委,去找退休的老職工。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知道這家公司當年參與過哪些專案。”
“明白!”
掛了電話,顧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沈星移的聲音:
“兇手在拆解這座城市。”
海市建築總公司。
如果王崢和李昂都跟這家公司有關,那這家公司當年參與的專案,絕對不止金融廣場和文化中心兩個。
跨江大橋。
電視台。
會展中心。
老城區改造。
市政府大樓。
她忽然睜開眼,拿起筆,在白闆上寫下八個字:
海市建築總公司——八座建築
如果她的直覺沒錯,這八座建築,就是兇手的目標。
而兇手要殺的,是當年參與過這些建築的“關鍵人物”。
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五十二分。
距離第三起命案,可能隻剩不到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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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顧青再次出現在沈星移門口。
開門的時候,沈星移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鏡戴上了,但遮不住眼底的血絲。深灰色襯衫換成了一件黑色的,還是皺巴巴的。
“沒睡?”顧青問。
沈星移側身讓她進來,沒回答。
桌上堆著新的列印紙,牆上又多了幾個紅圈。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顧青走過去,看了一眼——看不懂。
“查到了。”她說,“王崢和李昂,都跟海市建築總公司有關。王崢是土木工程畢業,當年實習就在那家公司。李昂的父親是老員工。”
沈星移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家公司當年參與的專案,我讓人去查了。”顧青繼續說,“如果兇手的目標真的是這八座建築,那我們需要——”
“三天。”
沈星移打斷她。
顧青一愣:“什麼?”
沈星移轉過身,看著她:
“我需要三天時間,算出完整的星象序列。”
他走到電腦前,指著螢幕上的表格:
“你看,第一起角宿,第二起亢宿。按二十八宿的順序,接下來應該是氐、房、心、尾、箕——但這是‘東方蒼龍’七宿的順序。如果兇手的目標是八座建築,那他就不能隻殺七個人。”
他頓了頓,敲了敲桌子:
“因為八卦是八個方位,需要八個節點。而二十八宿是二十八個星,不可能一一對應。”
顧青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兇手可能在用‘蒼龍七宿’對應‘八卦’。”沈星移指著牆上那張地圖,“東方蒼龍七宿,對應的是東、東北、北、西北這四個方位?不對。八卦是八個方位,蒼龍七宿隻有七個星宿,怎麼對應?”
他頓了頓:
“所以一定有一個星宿,對應兩個方位。或者——兇手在用‘二十八宿’對應‘八座建築’,每三個星宿對應一座。”
顧青沉默了。
她聽不懂這些,但她聽懂了一件事:沈星移需要時間。
“三天夠嗎?”
沈星移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書:
“不夠也得夠。”
顧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好。三天。這三天你需要什麼,我提供什麼。”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問:
“你為什麼信我?”
顧青愣了一下。
沈星移繼續說:
“你隊長不信我,你同事不信我,整個警局可能都不信我。你為什麼信?”
顧青想了想:
“因為我查過你的底細。”
沈星移沒說話。
顧青一字一句地說:
“三年前那件事,你是對的。張元朗那個騙子,他那些‘風水改運’的鬼話,你用科學一條條拆穿了。你沒有錯。”
她頓了頓:
“但那些網暴你的人,他們不在乎對錯。他們要的隻是一個靶子。你倒了,他們就滿意了。”
沈星移垂下眼睛。
顧青繼續說:
“你現在在夜市擺攤,幫人找貓找狗,用概率論算命。你覺得你在混日子,但我覺得——”
她看著他:
“你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沒錯的機會。”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三天後,晚上九點,還在這兒。”
顧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次記得睡覺。”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塊表。
恩師送的。
乙未年秋。
他忽然想起陳厚澤說過的一句話:
“星移,你知道嗎?二十八宿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慢地移動,每七十二年移動一度。你以為你看到的是永恆的星空,其實它們一直在變。”
當時他不理解。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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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七十二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沈星移坐在電腦前,開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次推算。
第一步,整理資料。
他把近五年全國範圍內所有疑似與星象有關的命案全部調出來,按時間、地點、死者身份、現場特徵分類。
杭州、成都、廣州、南京、武漢、西安——加上海市這兩起,一共八起。
八起命案,八個城市,八種不同的星宿符號。
他把這些星宿按順序排列:
氐(杭州)、房(成都)、心(廣州)、尾(未知)、箕(未知)、鬥(未知)、牛(未知)——然後是角(海市第一起)、亢(海市第二起)。
不對。
順序亂了。
他盯著螢幕,手指開始敲桌子。
噠噠噠。
噠噠噠。
忽然,他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古人觀測星象,有兩種順序:一種是“赤道順序”,從角宿開始,依次是亢、氐、房、心、尾、箕;另一種是“觀測順序”,從氐宿開始,因為氐宿是春天最早出現在夜空中的星宿。
如果兇手用的是“觀測順序”,那第一起應該是氐宿——對應杭州。
第二起房宿——對應成都。
第三起心宿——對應廣州。
第四起尾宿——應該是哪個城市?
他開啟地圖,盯著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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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宿在南方。
南方哪個城市,有重要的建築專案?有當年海市建築總公司參與的專案?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城市名字。
深圳。
深圳是改革開放的前沿,**十年代有無數大專案。海市建築總公司當年肯定參與過。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繼續往下推。
第五起箕宿——西南。
西南哪個城市?成都已經用過了,那可能是重慶?
第六起鬥宿——西北。
西安已經用過了,那可能是蘭州?
第七起牛宿——北方。
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天津?
第八起——
他停住了。
第八起,是角宿。
角宿在海市。
但海市已經有兩起了——角宿和亢宿。
不對。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推演,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兇手是按照“觀測順序”殺人,那角宿應該是最後一個,而不是第一個。
但海市的第一起,就是角宿。
除非——
除非海市不是“一個”節點,而是“兩個”節點。
角宿和亢宿,都在海市。
那剩下的六宿呢?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
海市在東方。
角宿和亢宿,都是東方蒼龍的星宿。
如果兇手要在海市殺完東方蒼龍七宿——
那接下來,還有氐、房、心、尾、箕五宿。
五宿,對應五座建築。
他轉身撲到電腦前,調出海市的地圖,把八座建築的位置標出來。
金融廣場——北,坎位——對應什麼星宿?
文化中心——東北,艮位——對應亢宿?不對,亢宿已經用過了。
跨江大橋——西,兌位——對應什麼?
電視台——東南,巽位——對應什麼?
會展中心——南,離位——對應什麼?
老城區——西南,坤位——對應什麼?
體育場——東,震位——對應什麼?
市政府大樓——西北,乾位——對應什麼?
他盯著那張地圖,腦海裡飛快地轉動。
八卦有八個方位,蒼龍七宿隻有七個星宿。
但東方蒼龍七宿,對應的是“東方”這個大的方位,而不是八個具體的方位。
兇手怎麼可能用七個星宿,對應八個節點?
除非——
除非有一個節點,不需要星宿。
他忽然想起古籍裡的一句話:
“中宮為樞,不列二十八宿。”
中宮。
八卦的中心。
那個位置,不需要星宿對應。
因為它是樞紐,是所有節點的交匯點。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地圖上那八座建築圍成的圓圈的中心。
那個位置是——
老城區。
土地廟。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王大爺。
那個守著土地廟遺址的老人。
如果中宮真的是土地廟,那王大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第二天晚上九點。
還有二十四小時。
他必須在這二十四小時裡,把完整的序列算出來。
---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
顧青正在看小李送來的資料。
海市建築總公司的檔案,厚厚一大摞,堆滿了整張桌子。
她一份一份翻過去:
金融廣場——海市建築總公司承建,1988年。
文化中心——海市建築總公司承建,1990年。
跨江大橋——海市建築總公司承建,1987年。
電視台——海市建築總公司參建,1992年。
會展中心——海市建築總公司承建,1993年。
老城區改造——海市建築總公司參建,1985年。
體育場——海市建築總公司承建,1989年。
市政府大樓——海市建築總公司參建,1986年。
八座建築,全部跟海市建築總公司有關。
她的手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家公司當年參與這些專案的人,現在還活著多少?
她翻開另一份資料——海市建築總公司的職工名冊,1995年版。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頁一頁翻過去。
她找到王崢——實習生,1994年入職,1995年離職。
她找到李昂的父親——李國棟,工程師,1980年入職,1998年退休。
她繼續往下翻。
一個名字跳進她眼裡:
陳厚澤,顧問,1985年—1990年。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陳厚澤。
沈星移的恩師。
那個在第一起現場留下懷錶的人。
他也是海市建築總公司的顧問?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給沈星移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陳厚澤,”她一字一句地說,“他當年是海市建築總公司的顧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沈星移說: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顧青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剛查到。”沈星移說,“而且我還查到——當年那八座建築的‘風水佈局’,就是他設計的。”
顧青的腦海裡轟的一聲。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連環殺人案。
這是復仇。
用當年那些人親手建造的建築,做他們的墳墓。
用他們自己埋下的鎮物,做他們的祭品。
而那個復仇者——
是陳厚澤。
“沈星移。”她壓低聲音,“你在哪兒?”
“出租屋。”
“別動。我馬上過來。”
她掛了電話,衝出門去。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她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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