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司錄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遠處又傳來一陣嘈雜聲。有火把的光亮晃動，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催促。
“讓開讓開，承副將受傷了，快叫大夫！”
墨初塵抬眼望去，幾個人正抬著一副擔架飛奔而來。
擔架上的人無聲無息，一隻手臂無力地垂落，隨著奔跑的節奏輕輕晃動，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被火光照亮的黃土上。
墨初塵握著水囊的手微微收緊。
她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副擔架越來越近，火光映在她平靜的眼底，卻照不進那片幽深的墨色。
身旁的謝司錄大驚，已經跑過去幫忙，喊聲遠遠傳來：“快！抬到這邊來……”
夜風卷過，帶著遠處未散的硝煙和近處濃重的血腥氣。
墨初塵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沒有擦，隻是轉身，迎著那副擔架走去。
腳步踩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無聲無息。
“他快不行了！阿初姑娘救救他好不好，求求你了！”
墨初塵點頭，承烈很快被送進了急救營，謝司錄緊隨其後，滿頭大汗地幫著把人抬上簡易的木榻。
營帳裡光線昏暗，幾盞油燈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映出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墨初塵想為他檢查，可他卻艱難的支起身，口吐鮮血的搖了搖頭，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我……沒救了！阿初……姑娘能……否告訴我，你……你是誰？”
果然來了！
墨初塵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帳外的風聲呼嘯，像是在為這個將死之人奏響最後的輓歌。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墨初塵！”
承烈和謝司錄同時一怔，顯然都沒有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吐出這個名字。
當今皇後娘娘是墨氏嫡女，可不就是墨氏初塵？
那個傳聞中就算全族流放，她也帶領著族人和衙役上山剿匪，救濟災民，帶到北荒給了他們一個容身之地。
現在北荒城已是她的封地。
入宮後，更是推行仁政，拿出高產的紅薯、土豆給天下萬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又拿出金銀救治災民，給軍隊發軍響，重整科考製度，給了天下學子一個公平公正……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證明她就是一代賢後。
但現在卻懷著身孕，都流落到了奴隸營。
謝司錄怔過之後，立時跪倒，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臣，謝承安，叩見皇後娘娘！臣不知娘娘鳳駕在此，多有冒犯，請娘娘恕罪！”
他聲音發顫，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起。
天家威儀，豈容冒犯？
“現在，可以治傷了嗎？”
墨初塵沒有看他，隻是輕輕抽回被承烈攥住的手，語氣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她挽起袖口，露出沾血的小臂，從藥箱裏取出一把鋒利的剪子。
承烈躺在榻上，胸口那道猙獰的刀傷隨著呼吸不斷湧出暗紅的血。
他看著墨初塵的動作，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沫：“娘娘……果然……與眾不同……”
他抖著手，顫顫巍巍地探向懷中，染血的指尖摸索著，掏出一疊同樣被血浸透的紙箋……紙張已被鮮血洇得斑駁，邊緣捲曲，卻被人仔細地疊好，貼身藏著。
“這是這些年，我收集的……元大將軍的罪證。”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每一個字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通敵……叛國……私吞軍餉……十三條大罪……人證物證……俱在……”
墨初塵的手頓住了。
剪刀懸在半空，油燈的火苗在她眼底跳動。
她低頭看著那疊染血的紙，看著承烈顫抖的手，看著他胸口那道致命傷……刀口自左肩斜劈而下，深可見骨，這樣的一刀，隻會來自背後。
“這場戰役，原本已勝算在握，但是最後我卻被最相信的人砍了至命一刀，我懷疑……”
承烈扯出一個笑，血從嘴角溢位：“元大將軍對我下手了！如今戰敗，十日後南楚女王就要入城談賠嘗的問題，我承烈簡直就是東離的罪人，我……噗……”
又一口鮮血噴出，承烈的氣息都弱了下去。
墨初塵接過那疊紙，紙張上的血還是溫熱的。
她沒有翻開，隻是輕輕放在一旁，然後拿起剪刀，剪開承烈已經被血浸透的衣衫。
“我說了，先治傷。”
她的聲音依然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可手上的動作卻極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承烈搖了搖頭，目光已經開始渙散：“娘娘……罪證……一定要……交給陛……”
話未說完，他的手垂落下去。
墨初塵沒有絲毫遲疑，掌中木係異湧動，開始為他處理傷口。
謝司錄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
帳外，夜風呼嘯而過，帶著遠處未散的硝煙和近處濃重的血腥氣。
那疊染血的罪證靜靜躺在榻邊，上麵的血跡正一點一點變暗、變黑，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冤屈和血淚，都凝固在這一方薄薄的紙箋裡。
“他……還有救嗎？”
“放心吧！
墨初塵連頭都沒抬，繼續為他療傷。
帳內燭火搖曳，照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冬的寒水。
承烈胸口那道刀痕深可見骨，血還在往外滲，可隨著墨初塵治療，他的呼吸竟漸漸平穩下來。
“好了！”
她收了針，在銅盆裡洗凈手上的血：“抬回去養著，三天別讓他下地。”
謝司錄抬眸，這麼重的傷，這就……好了？
隨後一想到她的身份和實力，他還是還是乖乖叫人把人抬走了！
墨初塵站起身，將那疊罪證收入袖中，然後轉身，朝帳外走去。
腳步踩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無聲無息。
帳外，夜正長。
——接下來，墨初塵在西境軍中可出了名。
經她手的傷兵，竟沒有一個死亡的。
這樣的醫術，別說西境軍，就是整個東離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傷兵們見了她，跟見了活菩薩似的，恨不得給她立長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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