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瞎心盲？
她們嗎？
低垂著頭的挽月和攬星同時心中一沉。
因為就在陛下出現的那一瞬間，她們已敏銳的察覺到娘娘對他充滿了防備，這是皇後在陛下麵前，很少出現的情況。
結合娘娘剛才的問話，這次歸來的陛下，難道……
“還杵在這裏幹什麼？什麼事都乾不好，還不滾下去。”
“是，娘娘……”
挽月和攬星對視一眼，在無聲的窒息中行了一禮，悄悄退了出去。
合上門的那一剎，她們聽見帳內傳來帝王低低的笑語：“皇後，就寢吧。”
那笑聲慵懶依舊，卻彷彿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勉強維持平靜的表象。
而她們再不敢聽下去，幾乎是屏著呼吸，退到了遠離寢殿的迴廊轉角。夜風穿過朱紅廊柱，帶著深秋的寒意，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驚濤駭浪。
攬星臉色煞白，指尖冰涼，下意識地攥緊了挽月的袖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姐姐……陛下他……他真的……”
她說不下去，但不詳的預感早已將她籠罩，她相信娘娘向來敏銳的直覺。
挽月麵沉如水，眸中卻銳利如出鞘的匕首。
她沒有立刻回應攬星，而是迅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窺探。
宮燈將她們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宮牆上，搖曳不定，如同此刻莫測的局勢。
她鬆開攬星的手，向前走了兩步，麵朝庭院中一叢在夜風裏簌簌作響的墨竹，看似在平復呼吸，實則唇瓣微動，以唯有近處之人才能聽清的秘術傳音道：“影七！”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竹影深處，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模糊輪廓悄然浮現，單膝跪地，無聲無息，如同鬼魅。
那是陛下麾下最隱秘的“暗羽衛”，直屬挽月調配。
挽月沒有回頭，聲音冷冽如冬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查，陛下出征北境這一月來，發生的所有事……從離開皇城第一日，到昨日回京踏入宮門最後一刻。途經何處，接觸何人，軍中異動，起居細節，乃至……任何可能發生的意外或不尋常。”
她略微停頓，夜風捲起她鬢邊一絲碎發，語氣重如千鈞，一字一句釘入黑暗：“記住，我要的不是官樣文書，是暗處的痕跡，是拚圖中所有缺失的碎片，尤其注意……”
她終於緩緩側過臉，月光照亮她半邊肅殺的臉龐：“陛下身邊近衛的更換記錄，以及……他的飲食、傷情、乃至筆跡習慣的細微變化。”
影七的頭垂得更低，表示領命。
挽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下深淵般的冷靜與審視。
她壓低了聲音，最終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令人毛骨悚然的終極疑問，也是今夜一切不安的源頭：“我要知道，歸來的陛下，究竟是哪位？”
按理說，那位早已被她們陛下毀容追殺，不應該出現任何意外纔是。
但這世間，醫術高明者不是沒有。
萬一為那位恢復了容貌，再趁陛下禦駕親征時偷梁換柱，就跟她們當初一樣，那……
影七的身影無聲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庭院裏隻剩下竹葉沙沙作響。
攬星靠過來，聲音依舊發緊：“姐姐，若真……若真如我們所疑，娘娘她……”
皇後方纔在殿內罵她們的那句眼瞎心盲的警告，此刻想來，字字驚心。
挽月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投向遠處帝王寢殿那依舊亮著微弱燈火的窗欞，那裏麵是看似尋常的帝後共寢，卻可能是風暴醞釀的中心。
“娘娘比我們看得更清，也陷得更深。”
挽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查清真相，纔是保護娘娘、乃至這宮闈天下安寧的唯一利器。”
“在那之前……”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謹言，慎行，當好我們‘不知情’的奴婢。”
夜色如墨，吞沒了未盡的話語，也將無數秘密與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暫時掩蓋在深宮無邊的寂靜之下。
隻有暗處湧動的暗流，預示著風暴來臨前最後，壓抑的平靜。
簷角的銅鈴紋絲不動，空氣稠得像凝固的血。
廊下的宮人垂首斂息，連眼神都不敢交錯……今夜太過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砰！
鳳儀宮內，突然傳來茶盞落地的脆響，緊接著是陛下驚慌的聲音：“挽月，皇後突然吐得厲害，快宣太醫！”
挽月幾乎是飛出去的。
片刻後，年邁的明太醫被她火急火燎、生拉活扯地扛進門來，官帽都歪了半邊，氣喘籲籲地撲到鳳榻前。
帳幔低垂，隻伸出一隻素白的手。
明太醫顫巍巍地搭上絲帕，屏息診脈。
三息後，他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大。
“恭喜陛下，大喜啊！”
明太醫撲通跪下，聲音都在發抖：“娘娘她……是喜脈！娘娘終於懷孕了！我們東離朝終於有子嗣了啊！”
帳幔後一片寂靜。
“什麼？懷孕了？”
陛下聲音尖利，提高了好幾個八度，臉上全是存碎之色。
“怎麼？陛下不喜歡？”
那聲音慵懶而清泠，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涼意。
墨初塵挑起帳幔，露出一張精緻得近乎鋒利的臉。她接過挽月奉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抬眼瞟向站在榻邊的年輕帝王。
那一眼的風情，三分慵懶，三分審視，剩下四分，是旁人看不懂的幽深。
年輕的帝王僵在原地，臉上的神情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意外、震驚、惶恐、掙紮、痛苦……無數情緒在他眼底翻滾，最終歸於一種近乎絕望的複雜。
“喜……喜歡！”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乾澀。
然後，他突然俯身，從身後抱住了她。
“阿初……”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雙臂收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墨初塵沒有動，任由他抱著，隻是垂下眼睫，看著腰間那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沉默良久。
久到燭火爆出一朵燈花，久到挽月和攬星悄悄退到門外。
“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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