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野的聲音自身側傳來，低沉而清晰，穿透了周遭尚未散盡的喧囂與遠處隱約的禮樂聲。
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站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沉穩的龍涎香氣。
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自然而堅定地覆上了她微涼的手指。
墨初塵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並未立刻轉頭。
她的目光仍落在漸行漸遠的迎親隊伍末尾，那抹跳躍的紅色最終消失在街角，心緒彷彿也隨之飄遠了一瞬。
掌背傳來的溫度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卻並無壓迫感，隻是穩穩地包裹住她。
她眼睫輕顫，終於緩緩側首，迎上他的視線。
秦九野就站在她半步之遙，未著朝會時的明黃龍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以金線綉著暗雲紋，襯得他麵容愈發俊朗深邃。
廊下懸掛的喜慶燈籠投下暖融的光，在他眼中跳躍，將那慣常，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酷與深沉化開些許，如同堅冰初融，露出底下鮮少示人的專註與深情。
他看著她，目光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溫柔而強勢地攏住了她所有細微的表情。
在這一瞬間，周圍鼎沸的人聲，尚未散盡的喜樂，彷彿都潮水般褪去。
墨初塵突然有些不敢與他這般深情的目光對視。
那目光太熾熱，太直接，彷彿能穿透她層層包裹的心防，窺見她內裡那些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漣漪。
她下意識地想要偏開頭，想用皇後的端莊持重重新武裝自己，想退回到安全而熟悉的距離。
“起開，本宮要回宮了！”
可秦九野根本就不給她迴避的機會。
在她下意識就要甩開他手的那一剎那，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倏然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不至於弄疼她。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竟攬過她的腰身，在她低低的驚呼聲中，將人穩穩帶入懷中。
足下一點，霎時身影如鷂鷹般輕掠而起，落在馬背上。
“駕！”
“啊！你帶我去哪兒？”
耳邊風聲呼嘯，大紅燈籠與廊柱飛速後退，墨初塵下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雖也身負武功，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出乎意料。
秦九野低笑一聲，氣息拂過她耳畔，帶著得逞般的愉悅和不容反駁的獨佔欲：“你的度假山莊修好了還沒帶朕去玩玩！今日如此良辰美景，豈可虛度？我們去泡溫泉。”
墨初塵：“……”
好好的朝政不處理，積壓的奏章還在禦書房等著，他竟滿心想著跟她去泡溫泉？
傳出去，隻怕明日禦史台的諫書就要堆滿龍案，痛陳君王耽於私情，荒怠政務了！
這個昏君！
墨初塵在心底無聲地指責！
可那本該理直氣壯的評判，卻在觸及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與溫柔時，莫名失了力道，隻化作一絲無奈，悄然散在心底。
況且，他看似一時興起的提議，何嘗不是換著花樣想逗她開心？
他一騎如風，皇城迅速被拋在身後。
他騎術精湛，帶著她策馬疾馳。
風聲呼嘯，景物飛掠。
起初她有些不習慣，但身後堅實溫暖的懷抱讓她漸漸放鬆，最終安心地倚靠著他，在這片自由的天地間共享風的速度。
比翼度假山莊管事還沒來得及相迎，結果秦九野摟著懷中人兒，腳下絲毫未停，隻匆匆留下一句：不必跟來。
人已如一陣迅疾而溫柔的風，徑直掠過前庭與迴廊，熟門熟路地朝著後山溫泉所在之處疾掠而去。
徒留管事與一眾僕從麵麵相覷，旋即又都心照不宣地低下頭，掩去眼中的笑意與恭敬。
溫泉池內，氤氳的熱氣如乳白色的輕紗，裊裊升騰，瀰漫在由天然石穴巧妙改造而成的空間裏。
夜明珠嵌在岩壁，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與水汽交融，如夢似幻。
溫泉水引自地下活脈，色澤潤如碧玉，水麵上熱氣持續蒸騰，將深秋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泉水滑過肌膚的觸感溫潤細膩，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草木清香，令人不由自主地放鬆每一寸緊繃的神經。
墨初塵被這暖意包圍，先前因疾行而微涼的身體很快便舒展放鬆下來。
她靠在池邊一塊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的巨石上，泉水恰好沒過鎖骨，長睫上凝著細小的水珠，烏黑的長發如海藻般在水中散開，幾縷濕發貼在光潔的頸側與臉頰。
她閉上眼，感受著溫泉水流的輕撫。
秦九野就在她身側，伸出手臂環著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沉默良久，隻有水聲輕響。
他想跟她說話，可墨初塵根本不想搭理他，可見她的氣還沒過。
忽然，他將臉埋進她帶著濕氣的頸間，聲音悶悶的，竟透出一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近乎孩子氣的惶惑與委屈：“阿初，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不是朕不想跟你生孩子……”
墨初塵心尖微微一顫。
他接著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白：“朕是怕……怕孩子生下來之後，你就去父留子，不要朕了！”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隻有溫泉依舊汩汩冒著熱氣。
墨初塵愣住了！
她原本……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在她最初的謀劃裡，穩固後位，生下嫡子，便是她在這深宮中最重要也最安全的目標。
至於帝王的情愛，那是太過奢侈和危險的東西，她從不敢奢求，也下意識地迴避。
但自她入宮，他一直對她很好。
這種好，並非流於表麵的賞賜恩寵，而是滲透在點滴細節裡的尊重、理解，乃至縱容。
他看穿她的鎧甲，卻從未試圖強行打破，隻是用他的方式，一點點靠近，一點點溫暖。
他會縱容她下達的每一個命令，也不管合不合理。
這種縱容像是全無底線，令得她有種算計之外的情愫，早已悄然滋生，隻是她始終不願，或不敢去正視。
頸窩處傳來他溫熱的呼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個強勢，握有天下的帝王，此刻竟將最深的恐懼攤開在她麵前，脆弱得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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