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服袖擺下的手指輕輕收攏，腕間玉鐲悄無聲息地貼上肌膚。
當初是他極力推薦的人，怎麼不是宴七負責嗎？
工部尚書頓時一臉冷汗，官袍後背洇出深色的水跡。
是他推薦的人沒錯，但研究炸藥火器何等重要，他多少還是顧慮宴七曾是前國師狂信徒的舊事。
那樣的人心裏埋著什麼樣的火種，誰敢斷言？
於是重要圖樣與核心配伍皆繞過宴七，隻讓他打打輔助，測算些邊角資料。
誰料這年輕人單憑炸後殘片，竟將真相扒得一絲不掛。
“嗬！”
宴七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過焦土裏半融的鐵渣：“娘娘，既然疑我，那直接把我踢出工部便是。”
他音調陡沉，字字釘入死寂的空氣：“為何偏要留我在外圍，看你們用我推演的公式，燒我改良的窯爐，最後……”
他猛地抬手……下一刻，冰冷的觸感抵上了她的太陽穴。
那是一支造型奇特，明顯不同於尋常弓弩的短柄金屬管，前端幽深的洞口，正散發著致命的寒意。
墨初塵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甚至沒有轉頭。
身旁的挽月和周圍的禦林軍大驚失色，正要撲上，卻被她一個眼神製止。
“宴七，你這是幹什麼？”
工部尚書被嚇得亡魂大冒，麵無人色，冷汗涔涔：“還不快放下火銃，你是想被誅九族嗎？”
“被誅九族？”
宴七不屑冷哼：“九族就我一個，你們誅啊！”
風卷過試驗場，揚起他未束的幾縷黑髮，他的星眸中透著瘋狂與委屈。
就他這大逆不道的舉動，他還委屈上了？
工部尚書氣了個倒仰，趕緊伏地請罪。
墨初塵沒有動。
她緩緩抬起眼，越過宴七肩頭，看見試煉場四周的亂石後，樹上枝頭裏，無數弩機正悄無聲息地抬起，對準了她身旁宴七的腦袋。
而宴七抵著她太陽穴的銃管，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娘娘怎麼不躲？”
此刻，他不屑的朝四周睨了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玩味又冰冷的笑意，聲音裏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就不怕臣殺了你嗎？”
墨初塵終於緩緩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審視的視線，吐字清晰：“你沒有殺心。”
那眼神太過篤定，彷彿能穿透皮囊，直窺核心。
宴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槍口卻未移開半分：“娘娘好膽量，不愧是連權傾朝野的國師也能逼走的人。臣隻是好奇，娘娘深居後宮，如何懂得這般精妙的火藥配比與器械構造？莫非……你與前國師，師承一處？”
他的疑問，也是在場許多知情人心中盤旋已久的謎團。
空氣彷彿凝固。
下一刻，局勢驟變！
誰也沒看清墨初塵是如何動作的，隻見她身影如鬼魅般一晃，左手閃電般格開火銃槍管，然後搶了過來，右手已如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宴七的咽喉。
力道之大，讓他瞬間呼吸困難，臉上血色褪盡。
墨初塵湊近他，一字一句，冰冷刺骨：“上一個敢拿槍口對準我的人，連墳頭都沒能有一個！宴七，你是個人才，本宮惜才，多給你一次機會。”
她手上力道又重一分，看著宴七因窒息而收縮的瞳孔，繼續道：“好好造你的火器，做好你分內的事。下次再敢用這種方式好奇，或者試探本宮……”
她無形加重力道，眸光中全是冰冷：“就去死。”
“就去死！”
敢如此冒犯娘娘，挽月氣不過，給了他一腳。
墨初塵鬆開手，宴七踉蹌單膝跪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抬頭望向那個傲然而立的身影，眼底的驚駭與劇烈的咳嗽平息後，翻湧起的是更深沉的敬畏與難以言喻的灼熱。
“記住，本宮要的就是十成的威力，不過……”
她話鋒一轉，字字清晰：“本宮要它聽誰的話，炸在何處，何時轟鳴，須得分毫不差！你，做得到嗎？”
宴七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灰白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竟泛起一絲極冷冽的光澤。
他沒有立刻承諾，隻是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材料，人手，地方。”
他吐出三個詞：“還有，別讓人打擾。”
墨初塵嘴角那抹淡弧終於深了些許，卻更顯莫測：“好！李尚書，宴先生所需一應事物，全力滿足。從今日起，此處列為禁地，無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最後看了宴七一眼，轉身離去，衣袂劃過略帶焦灼的空氣。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這荒山、這殘局、還有他這個人，都刻進眼底的寒潭裏。
走下荒山，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晃得人眼前發白，將試驗場殘留的硝煙味都沖淡了些。
身後的廢墟和喧囂，正被蜿蜒的山路層層隔斷。
宴七疾步跟上，踩得碎石亂滾。
墨初塵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聲音裡淬著山風般的冷意：“你還跟著本宮幹什麼？”
“我……我的火銃……”
宴七的聲音乾澀，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孩子討要心愛玩具般的執拗：“你……還我。”
那柄他親手改製，從不離身的短火銃，方纔混亂中被她順勢繳了去。
墨初塵真是被他給氣笑了！
這瘋子，方纔差點釀成大禍，她沒有取他性命已是開恩，可他心心念唸的竟是那件兇器？
她一回身，正想把宴七這個不長眼的東西再揪過來打一頓，讓他清醒清醒。
結果下一刻周圍樹影山石間，突然人影閃爍，衣袂帶風之聲極輕卻密集，瞬間就將他們二人圍在了山道中央。
來人身法詭譎，顯然訓練有素，絕非尋常盜匪。
挽月第一時間，護在墨初塵身前。
墨初塵頓時臉色一沉，周身氣息驟寒，滿含殺氣的目光瞬間就轉向了宴七：“你還不死心？”
她第一反應，仍是這瘋子是否另設了陷阱。
宴七捂著方纔被她掐得青紫的咽喉，死命搖頭，眼神裡是真切的驚怒與茫然：“不是我，我不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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