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那插草標的小婦人麵前，蹲下身，輕聲問：“孩子多大了？”
小婦人顫抖著不敢抬頭：“三個月……小姐行行好，買下她吧，給她條活路。”
墨初塵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那繈褓中的嬰兒：“把孩子抱好，那邊我帶來了十幾車糧食、衣物、棉被……每個人都個可領取，以後再也不用買身了！並且從今日起，我墨家族田的租戶，一概免租一年，明年……”
墨初塵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人群漸漸圍攏過來。
“你……你是墨府的官家，福伯？”
這時，人群中有人認出福伯的身份，話音裡半是驚疑，半是唏噓。
福伯立在人群中央，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還沒來得及換，背卻挺得筆直。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些都是曾倚仗墨家田產謀生的佃戶。
“正是老朽！”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還真是福管家，你沒事真好！”
“墨帝師呢？他們……他們怎麼樣了？”
“流放北荒啊！那麼遠的路程，路上流民四起，盜匪橫行，也不知道墨帝師他們能否平安到達？”
“……”
哪怕自己的日子都過得一地雞毛，但租戶們依然擔墨帝師他們的安危。
福伯的眼睛瞬間一紅：“大家放心，墨氏一族已平安到達北荒，雖然日子艱難些，但還活著。”
“好好……”
受過墨氏一族恩慧的人，無不抹淚。
“大家也不要難過，日子會好起來的。”
福伯雖身形單薄，聲音卻沉穩有力，像秋日裏最後一把不熄的火。
“現在我家小姐已拿回了族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枯瘦的臉：“小姐說了，凡是原先租種墨家田的，今年租子全免，明年也隻收三成。”
“真的？”
“是的！”
人群開始窸窸窣窣騷動起來，有人瞪大眼，有人攥緊了破舊的衣角，更多人不敢信似的互相張望……餓得太久的人，連好訊息都怕燙著。
“我是墨初塵……”
墨初塵站直身子，麵向一張張憔悴的臉：“墨氏對不住大家，田產被抄，連累諸位無地可耕，流離失所。”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而鄭重：“從今天起，所有願意留下耕種的租戶，不但免租，墨家還會提供今春的糧種，修補水渠田埂。隻要我還在一天，就不會再讓任何人賣兒賣女，餓死路邊。”
風忽然靜了。
然後，人群中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她捂住臉，肩頭劇烈地抖動。
“老天開眼，真是老天開眼啊！謝謝小姐……”
接著，像是決了堤，低低的哭聲此起彼伏地漫開。
那不是悲傷，是太久太久的絕望後，猛然撞見一絲光亮時的失控。
福伯在一旁悄悄抹淚，背過身去，用力眨了眨眼。
夕陽西下，墨初塵站在遠處，看著逐漸被點燃希望的人群，心頭那簇微弱的火苗正被一雙雙重新亮起的眼睛慢慢點燃。
她知道，前路漫漫，解決眼前這上百戶人的溫飽簡單，但要解決全天下民眾的溫飽，卻遠比想像中艱難。
但她不會放棄，得一步一步去解決。
“大家這邊來排隊……”
挽月提高了聲音，指揮著人群：“這是我家小姐為大家備下的一點應急糧食，先應個急，把眼前的夜熬過去。”
話音落下，挽月已揭開後麵板車上蓋著的粗布，露出下麵疊放整齊的一袋袋糙米和雜糧。
攬星則捧出一個木匣，裏麵是預先包好的一包鹽。
“每戶領棉被三床，每人領棉衣兩套，糙米三升，鹽一包……”
挽月聲音清晰平穩：“請挨個來，都能領到。”
人群起初還有些遲疑的騷動，隨即在幾位年長者的帶領下，緩緩排成了一條曲折卻有序的隊伍。
每一雙腳都沾滿泥濘，每一張臉上都刻著風霜與飢餓的痕跡。
一個瘦小的婦人牽著眼神怯生生的孩子，顫著手接過米袋時，嘴唇哆嗦著，沒能說出話，隻是深深彎下了腰。
一個老漢領到鹽包，用粗糙如樹皮的手指緊緊捏著，彷彿捏著的是救命的葯。
墨初塵沒有再站在遠處，她走到板車旁，幫著攬星將米倒入一位少年破舊的衣襟中。
少年餓得脫了形，接糧時手臂都在抖。
“別怕！”
墨初塵的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糧食有了，力氣就有了！明天，我們一起來整地。”
少年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點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夕陽的餘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田埂上。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味、汗味，以及新米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穀物香氣。這香氣如此微弱，卻彷彿驅散了盤踞在此經年的絕望氣息。
分發在沉默而有序地進行。
挽月額角沁出汗，動作卻絲毫不亂。
攬星仔細核對著，確保不會遺漏任何一個躲在人群後麵的身影。
福伯則在一旁，低聲安撫著幾個焦急張望的婦人：“都有，都有，小姐備足了量。”
墨初塵看著這一切，心底那沉甸甸的壓力並未減輕，但另一種更為堅實的東西，正隨著糧食落入一隻隻手中，隨著希望落入一雙雙眼中，悄然滋生。
路要一步一步走，而這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夜色漸攏，最後一袋米也分發完畢。
田埂上的人群並未立刻散去，許多人抱著懷裏的糧食，仍站在那裏，望著墨初塵，望著這個在絕望中，又給他們活下希望的人。
墨初塵拍了拍手上的米灰，麵向眾人，隻說了一句：“今天，先吃飽飯。明天，我們開工。”
“是，大小姐……”
火光在幾處破敗的屋簷下亮了起來，那是領到糧食的人家，終於能再度燃起炊煙。
那煙霧裊裊升起，融進蒼茫的暮色裡。
雖然稀疏，卻頑強地宣告著：這片土地上，人的生活，又要開始了。
“小姐，我們在這有個樁子，需要住一晚再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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