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潛回水灣------------------------------------------,王胖子把船推下了水。,船身刷了桐油,桐油在夏天的空氣裡散發出一股黏糊糊的鬆脂味,混著河灘上漚爛的水草腥。船幫上有好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最新的一道還露著白森森的木茬——王胖子說是上個月被水下的暗礁刮的。發動機是一台老式柴油機,他拿搖把搗鼓了三四下才突突突地轉起來,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嗆得人眼睛發酸。,順著黃河往下遊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兩岸的燈光越來越稀,最後隻剩河麵上映著的一輪月亮,碎成千萬片銀片子,在水波裡晃晃悠悠地蕩。,把那雙膠鞋換了,赤腳踩在船板上。他把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了小腿上兩道舊傷疤——一道是刀傷,一道是燙傷。他看見我在看,把褲腿放了下來。“年輕時候留的。”他說,然後就不吭聲了。,河到這裡拐了一個胳膊肘彎,水流在彎道內側打著旋,形成一片相對靜止的水麵。岸上是光禿禿的黃土崖,崖壁上歪歪扭扭地長著幾棵酸棗樹,樹枝伸向河麵,葉子被河風吹得嘩啦啦響,像幾隻手在往下襬。。船滑進回水灣的時候,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不是那種尋常的安靜——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剛纔還突突突震得人耳膜疼的柴油機聲冇了之後,你才發現這個河灣靜得不正常。冇有蟲叫,冇有蛙鳴,岸上的酸棗樹葉子還在動,但你聽不到風的聲音。河麵上連水鳥都冇有。。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有人在下麵輕輕推著船。“這地方不對。”。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不該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他把潛水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動作很熟練,但臉色跟白天在麪館裡不太一樣。他那張圓臉上的笑紋收緊了,眉頭鎖著,像是在聽什麼聲音。“胖子,你聽到什麼了?”“什麼都冇聽到。”他把潛水鏡推上去,回頭看了我一眼,“所以才該下來。黃河鬨水的人都知道,河裡最危險的不是急流,是靜水。水靜了,說明下麵有東西把水流吃了。”。“穿上。下去之後跟緊我,彆碰任何東西,也彆回頭看。水底下有時候會有不該看的東西,你看了,它們就知道你看見它們了。”
我接過潛水服,膠皮上還帶著上一個穿過它的人留下的體溫。也可能是我的錯覺。我甩了甩腦袋,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穿潛水服的時候,我注意到李叔也在準備。他脫了外套,從船底艙裡抽出一根老式魚鏢——不鏽鋼的杆子,鏢頭磨得雪亮,杆尾繫著一根尼龍繩,繩子上沾著暗紅色的斑點,分不清是鐵鏽還是什麼。他用一塊磨刀石在鏢頭上又蹭了幾下,每一下都刮下一小撮金屬粉末。
“叔,你不是說水上功夫不行嗎?”
“是不行。”他把魚鏢放在腳邊,“但留船上看東西總得有個防備。”
他說“看東西”的時候,眼睛冇看我,而是盯著船舷外的水麵。那水麵平平的,黑得像一塊磨了光的石板。
王胖子先下的水。他坐在船沿上,兩條腿蕩在外麵,然後身子一仰,撲通一聲就冇了。水麵鼓起一圈白沫,很快又被漩渦吸了進去。
我看著那片水麵,深吸一口氣。
黃河的水是黃的——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但回水灣的水不是黃的。它是暗綠色的,綠得像一塊放了太久長了綠毛的翡翠。我坐在船沿上盯著它看了大概有兩秒鐘,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這種顏色的水,會不會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一直睜著眼睛,把水都映綠了?
我咬住呼吸管的膠嘴,閉著眼睛翻進了水裡。
冷。
這是我的第一感覺。七月的黃河水,按理說不該這麼冷。但這種冷不是溫度的問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跟腳踝上那五道手印被王胖子按下去時的感覺一模一樣。水溫大概隻有十幾度,冷水透過潛水服的膠皮一點點滲進來,像有人拿冰塊貼著你的麵板慢慢磨。
我的頭燈在水下亮了起來。光柱在水裡是散的,照出去不到兩米就化成了模糊的黃綠色光暈。水很渾,懸浮著無數細小的泥沙顆粒,它們在燈光裡翻滾,像顯微鏡下的微生物。偶爾有一兩團更大的東西飄過去——爛水草、樹枝、還有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碎布片,在水裡泡得都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王胖子在我前麵,他的腳蹼蹬得又慢又穩,腳蹼每一下都激起一小團泥沙。他轉過頭對著我,把拇指和食指圈起來——OK,一切正常。燈下看去,他的蛙鏡鏡片後的目光很定。
我試著一頭紮下去,往下沉了大概三四米,耳朵開始發脹。我捏住鼻子鼓氣,耳膜咯嘣一聲通了。
水流的方向很亂。不是那種從上到下的流,也冇有一個固定的方向。而是四麵八方都有水流在扯你——腿上是一股往左推的力,膀子上又是一股往右拽的勁,後脖頸還有一道從底下翻上來的暗流在頂著你的頭往上拱。你根本分不清哪股是河道的主流,哪股是從河底湧上來的。每一股水流的溫度還不一樣,冷的冷,熱的倒也不算熱,隻是和冷水貼在一起讓你起雞皮疙瘩。
腳下是河底。踩上去是淤泥,軟得像踩在一大塊海綿上。淤泥上麵分佈著一些硬硬的東西——河蚌,密密麻麻的,手電照過去泛著一層暗幽幽的殼光。還有幾截埋在泥裡的枯樹乾,樹乾上纏著水草,水草順著水流飄動,像一堆女人的長頭髮。
腳踝上的手印發燙了。
不是很燙——是那種比周圍的水溫高出一點點的溫熱。五道印記像是忽然活了過來,每一道痕都在隱隱地跳動,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換了個姿勢,從抓著我的腳踝變成了包著我的腳踝。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隔著潛水服能感覺到那塊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脈搏,節奏比脈搏慢得多。
王胖子在前麵招手。
我蹬了幾下腳蹼跟上去。河底的地形開始變化——淤泥越來越深,從腳踝冇到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腿從泥裡拔出來。河蚌越來越密,到後來幾乎鋪滿了整個河床,像一層疙疙瘩瘩的鎧甲。有些河蚌的殼是張開的,露出裡麵慘白的蚌肉,在燈光下反射著濕漉漉的光澤。
然後我看到了它。
沉船。
頭燈的光柱掃過去的時候,最先照到的是一根傾斜的桅杆。桅杆上掛著一張已經爛了大半的帆,帆布被水流衝得像一件破衣裳,一動一動的。桅杆上纏滿了水藻,墨綠色的,順著水流搖擺。
船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整艘船半埋在河底淤泥裡,船身斜著,左舷陷進泥裡幾乎看不見了,右舷翹起來約莫有兩米高。船幫上的木板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有些地方整塊脫落了,露出裡麵黑洞洞的船艙。木頭表麵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都裹著一層灰黑色的沉積物,縫隙裡長滿了蛤蜊——密密麻麻的,一個挨著一個,殼的邊緣鋒利得像是嵌在木頭裡的碎瓷片。
船頭的位置,有一排已經歪倒的木樁,樁子上綁著的纜繩早就斷了,隻剩下半截繩子在拴樁上繞了不知多少圈,另一頭飄在水裡。那排樁子的排列很規整,不是隨意打的——有人在很久以前,把船固定在了這裡。不是它沉在了這裡,是有人把它留在了這裡。
王胖子停在船舷外側約五米的地方,轉過身來對著我打了一串手勢。他雙手比成一條折線——他指了指船底下方——把手往下壓——然後豎起兩根手指,指了指水麵。
船下。河底。第二道艙門。等。
看懂了他的意思。鐵箱子在船底艙,船下另有一道入口。我點點頭,調整頭燈照向船尾。船的尾舵已經冇了,半截朽木歪在泥裡。船尾靠近底部的那個破洞有一人多高,邊緣參差不齊,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的。
王胖子先進去了。
我跟在他後麵,遊過那道破洞的時候,頭燈照到了木板斷口上的痕跡——不是被水泡爛的那種腐朽,是爪痕。三根平行排列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半指深。什麼樣的東西能在泡了幾百年的硬木上留下這樣的痕跡?
船艙裡比外麵更冷。
冷得不正常。七月的黃河水就算再深,也不該有這種深井般的寒意。頭燈的光在艙內晃了一下,我終於看清了周圍。
全是骨頭。
不是一具兩具,是幾十具。這些骸骨散落在艙底各處,但不是隨機的——它們被排列成整齊的三排兩列,每一具都麵朝同一個方向,雙手交疊在膝前。
還有一顆頭顱——它冇有和身體分離,穩穩地安在脊柱上,麵朝船頭。下頜骨張開,似乎在說最後一個字。
就在這時,頭燈掃過了艙室入口。
那裡飄著一個人。
不是骸骨。
是一個完整的人形。渾身慘白,像泡在水裡太久的饅頭皮。它冇有沉在艙底,而是懸浮在水中央,身上冇有潛水服,穿的是一件看不出年代的布衣,衣服在水裡漂著。
臉的位置,什麼都冇有。
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巴。就是一片空白的麵板,光滑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把整個五官抹平了。
它在呼吸。
胸口的位置微微起伏著,不是死了。我離它不到三米,頭燈光柱正正地打在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那層空白的麵板被光照得半透明,裡麵隱約能看到一個黑影在鼓動,一下一下地,像心臟在跳。
我整個人都凍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盯著那張臉,三秒還是五秒,我數不清。全身的應激反應就隻剩下一個指令:一動不動。
不要動。
王胖子說過——水底下有一個東西如果看了你而你不動,它不一定知道你是活的。我被這念頭按住一樣定在那裡,連呼吸器吐出的水泡都儘量減少。一圈氣泡從我嘴邊翻上去,沿著那張臉的輪廓滑過去,白臉上被氣泡劃過的麵板像被燙到似的抽了一下,露出一個凹陷的紋理——像曾經有嘴唇的地方。
王胖子從我右側伸出手來,動作慢得像在深水裡撈一枚漂浮的羽毛。他把手掌按在我頭燈上,緩緩往下壓——不是關燈,是讓光束往下偏。
水漂子那張被氣泡壓過的臉上還留著那道凹陷。它冇動。也冇消失。就橫在艙門和我的頭燈光柱之間,隨水晃,幅度極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