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龍業火。
**路,似乎徹底斷了。
捉妖客棧的門不會為他敞開,江家那座高牆更不可能容他翻越。
幾個人垂著眼,心裏翻來覆去隻剩這個念頭。
江天的手掌隻是輕輕一翻。
一卷古冊便憑空躺在了他掌心。
他動作很慢,將冊子徐徐展開,一股遠比先前更為沉厚、更為蒼茫的氣息,如同水波般無聲漾開,浸透了四周的空氣。
陳玉樓和他身後的人,肌膚最先感受到那股氣息的觸碰——熟悉,卻又帶著更深邃的重量。
他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細微戰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近乎本能的悸動。
江天這個展開族譜的動作,本身已是一種無聲的應允:他同意他們踏入江家的門庭。
冊頁完全攤開,江天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陳兄,”
他的聲音平穩,“這上麵能留名的地方,實在不多。
眼下,我隻能給你們四人空出位置。
餘下的……便上不去了。”
卸嶺的漢子們聽見這話,頭顱彷彿被無形的重物壓著,齊齊低了下去。
方纔那點微弱的希冀,像風裏的殘燭,“噗”
地滅了。
陳玉樓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四個?他身後站著多少手足兄弟?成千上萬!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那是何等器物?若真能隨意留名,毫無限製,反倒叫人不敢信了。
他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江天將眾人的神情收在眼底,那抹笑意仍在唇邊。
他另一隻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
匣蓋揭開,裏麵整齊排列著二十餘枚丹丸,色澤是沉鬱的金黃。
“此物名為‘同心丹’,”
江天托著木匣,聲音清晰得能鑽進每個人耳朵深處,“丹內封著一隻活蠱。
服下它,同樣算入了江家門牆,修為亦可增長。
隻不過——”
他略作停頓,“自此以後,你們的性命便係於我手。”
四周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自然,我不會幹涉你們如何想,如何行,來去依舊自由。”
江天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隻要不起異心,背叛家族,你便還是你。
可若生了二心……”
他沒說完,但未盡之意比寒冬的風更刺骨,“這丹,便是索命的符。
我煉了二十一粒,願者上前,絕不強求。”
那些從瓶山險地掙紮出來的頭領和漢子,目光死死釘在那些金色丹丸上。
糾結像藤蔓,瞬間纏滿了心髒。
蠱蟲?吞進肚裏還能無事?這一嚥下去,生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別人讓你活,你才能喘氣;讓你死,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往後的歲月,還有什麽自在可言?
幾乎要搖頭拒絕的衝動,在胸腔裏衝撞。
但下一刻,另一個念頭猛地竄起:江天是什麽人?他的手段,他的勢力,早已是雲巔之上的風景。
這樣的人物,圖謀的難道是他們這條賤命?他要的,無非是一份死心塌地。
隻要對江家忠誠不二,性命握在誰手裏,又有什麽分別?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力量攀升,其餘一切,不過是過眼的煙塵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僵局便被打破了。
一個身影率先越眾而出,腳步有些發沉,卻異常堅定。
他走到江天麵前,伸手捏起一枚丹藥,看也沒看,仰頭便吞入喉中。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人群動了起來。
他們沉默著上前,取走丹藥,送入口中。
木匣很快空了。
沒輪到的那些人,臉上無法掩飾地流露出失落與羨慕。
陳玉樓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做出了抉擇,轉頭與身旁幾人對視。
紅姑娘、昆侖、花瑪拐,都從彼此眼中讀懂了意思。
沒有言語,四人同時咬破指尖,將滲出的血珠,滴落在攤開的古老族譜之上。
殷紅的血滴觸及泛黃的紙麵,並未暈成汙漬,反而迅速化開,勾勒出四個清晰的名字:陳玉樓,紅姑娘,昆侖,花瑪拐。
緊接著,族譜表麵騰起一層柔和卻耀眼的金芒,那光芒如有生命,分出數縷,倏地鑽入四人眉心。
金光入體的刹那,一股浩瀚得難以形容的暖流轟然炸開,奔湧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在貪婪吸收這股突如其來的饋贈。
與此同時,那些服下丹藥的人,腹中也升起一股熱流。
隻是這暖意比起陳玉樓四人所承受的,要微弱許多,彷彿溪流之於江海。
他們並不知曉,那丹內蠱蟲的體內,蟄伏著一縷稀薄的鳳凰遺血,以及被煉化封存的精純龍息。
輔以諸多珍稀藥材煉就,這蠱蟲竟在體內自成一條可汲取天地靈氣的隱秘脈絡。
自吞服那一刻起,他們體內便多了一個能自行修煉的“房客”
蠱蟲呼吸吐納,煉化靈氣,最終反哺宿主。
他們的修行之路,從此將遠超常人。
加之龍息與鳳血的潛移默化,脫胎換骨,成為世人眼中的“天才”
不過是時間問題。
強橫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從這幾人身上迸發出來,他們慌忙就地盤膝坐下,引導、煉化體內這股狂暴而陌生的力量。
不遠處,倒在地上的賈豐幾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胸腔裏彷彿有千萬匹烈馬狂奔踐踏,震得他們神魂都在發顫。
大地的深處,龍脈孕育的熾熱業火,仍在無聲燃燒。
眼前所見,讓那幾張麵孔凝固在驚愕之中。
事情的發展軌跡,已然滑向了他們認知的邊界之外,甚至撬動了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
選擇歸附,竟意味著要將那種能攥住性命根本的異物吞入腹中——這個事實本身就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更令人心神搖曳的變化緊隨其後。
服下那奇異蟲體的人,周身氣機非但沒有萎靡,反而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幹柴,轟然升騰、膨脹。
那不該是帶來束縛與痛苦的蠱嗎?為何景象倒像是服下了某種罕世難尋的秘藥?
許可的提示在角落閃爍,旋即隱去。
氣機的攀升並未停歇,勢頭猛烈得超乎常理。
另一邊,陳玉樓幾人僅僅是將自身血液滴落,他們散發出的威壓竟也毫無征兆地開始拔高,其雄渾程度,竟數倍於那些吞服了蠱蟲的同伴。
賈豐和他的同伴們怔在原地,目光在幾撥人之間來回移動。
眼前的一切,他們看不懂,更想不明白。
這些舉動背後的邏輯,如同纏繞的亂麻,理不出頭緒。
所見非但衝擊著他們的觀念,更徹底越過了理解能力的藩籬。
在數道茫然視線的聚焦下,那些吞下所謂“同心蠱”
的人,已被一團磅礴而無形的力場徹底包裹。
淡淡的、形似傳說中神鳥的虛影,在他們體表明滅不定,彷彿呼吸。
力量,陌生的、洶湧的力量,正在他們體內奔流,粗暴地衝刷過每一條經絡,撞擊著每一塊骨骼。
在這持續的滌蕩下,多年沉積在身體深處的淤塞與汙穢,被一點點從毛孔逼出。
粘稠的、色澤暗沉的物質不斷滲出,很快便將他們從頭到腳覆蓋起來,形成一層不斷加厚的殼。
而他們的氣勢,仍在殼內持續增長,如同被壓抑的火山。
當那層黑色物質將最後一點麵板也遮蔽時,所有被包裹的身軀同時輕輕一震。
“喀啦……喀啦……”
細密的碎裂聲響起,覆蓋體表的硬殼瞬間布滿龜裂,繼而崩解、飛散,露出其下煥然一新的軀體。
某種古老的血脈在他們體內蘇醒了,額前麵板之下,浮現出一個灼灼如熾焰的印記。
這印記的出現,是一個確鑿的訊號:融合完成了。
蟲與人,不再分彼此。
那伴隨而來的龐然力量,也已被徹底吸納,化為己用。
血脈印記的凝聚,並非終點。
嶄新的知識,攜帶著古老的氣息,直接烙印進他們的意識深處。
無數陌生的字元自行組合,最終匯成一道完整術法的傳承——地龍業火。
這火焰,對妖邪鬼魅之物有著天生的壓製與焚滅之威。
它灼燒肉身不顯痕跡,卻專傷魂靈。
弱者觸之即魂飛魄散,即便強者捱上,神魂也難免遭受重創,乃至陷入永恒的渾噩。
收獲遠不止一道術法。
他們的軀體經曆了前所未有的錘煉,堅韌程度較之過往,強橫了何止數倍。
而最直觀的蛻變,體現在境界的飛躍上——從術士七階,徑直跨入了法師二階的門檻。
如此幅度的躍升,簡直匪夷所思。
究其根源,在於這些人經絡淤塞已久,此番借蠱蟲之力,將積年沉屙與體內雜質一舉清除,又得那神異血脈與一縷龍氣溫養,方有這般厚積薄發、一飛衝天的景象。
境界突破的動靜不算浩大,但那勃然噴發、再無掩飾的氣息,卻做不得假。
賈豐一行人真切地感知到那一道道陡然強橫了數倍不止的威壓,一個個瞠目結舌,彷彿在光天化日之下撞見了最離奇的詭事。
“這……這算什麽?”
有人喉結滾動,聲音幹澀,“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連破四關?”
“那蟲子……那真是蠱?”
另一人喃喃,眼神發直,“我怎麽覺得,比傳說裏能奪天地造化的頂級寶丹還要嚇人?”
“易經洗髓,脫胎換骨……這是蠱蟲能辦到的?”
“即便是真正的極品靈丹,功效也往往單一,或重洗練根基,或主提升修為,二者得兼者聞所未聞。
那年輕人……他究竟是什麽來路?”
“煉製這等效用的丹藥,所需材料與火候已近乎傳說。
而他,竟隻用一隻蠱蟲便做到了……更可怕的是,這樣的蠱蟲,他隨手就拿出了二十條。”
“單是蠱蟲已如此駭人,那麽……他手中那捲軸,又該藏著何等驚世之物?”
眾人的目光聚向陳玉樓那處。
隻見那幾道身影周遭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隱隱震顫。
金芒滲入肌理,狂烈的熱流在體內奔湧,衝刷著血液裏沉積的汙濁,滌蕩著經脈中淤塞的 ** 。
麵板表麵滲出黏膩的黑色油汗,帶著腥氣。
待這層汙濁排盡,那股力量便開始重塑他們的身軀——能量如細密的針線,穿行於每一條經絡之間,原本狹窄的通道被撐開、加固,變得柔韌而寬闊。
隨後,熱流漫向骨骼。
骨節在溫潤力量的滋養下,漸漸透出玉石般的光澤,潔白而堅硬。
體魄的蛻變方纔完成,異象便接連顯現。
丹田深處,三道不同色澤的光暈同時亮起:一道灼如熔金,一道豔若霞彩,一道凜似寒霜。
磅礴的威壓自幾人周身炸開,衣袍無風自動。
陳玉樓脊背上,一道赤色龍形紋路悄然浮現,緊接著,半空中凝出一道金龍虛影,昂首長吟,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麻。
眉心處,淡金色的紋路緩緩勾勒,形如一隻展翼的飛鳥,華美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