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給出了肯定的答複,精怪便能借走人一縷精氣,助長自身道行;倘若得到否定的回應,它們的修為便會受損,之後多半會尋機報複。
其中尤以黃皮子的討封最為人熟知。
但事實上,並非隻有精怪能行討封之事。
人,同樣可以。
精怪討封的物件是人,而人討封的物件,則是頭頂那片天。
精怪問的是“我像什麽”
人討封時間的是“您要我成為什麽”
進行這場儀式時,需點燃三支蠟燭。
這三支燭火分別對應著神道、畜道與魂道。
三道會依次向討封者發出詢問,若應允,便可踏入該道,獲得上天的饋贈;若不願,吹熄蠟燭即可拒絕。
討封者擁有兩次拒絕的機會,但無論如何,最後一支蠟燭絕不能吹滅,否則儀式便告失敗。
儀式當中,若手中持有承載著深厚供奉之力的物品——例如廟宇中久受香火的香案、法器、神像,或是受過祝禱的銅錢之類——便更容易引來神佛注目,獲賜封號。
反之,機會則渺茫。
當然,討封從來不是必定成功的事。
即便備好了強力的供奉之物,也可能招來魂道垂青。
甚至有時,三支蠟燭靜靜燃盡,也無一道路臨。
這般情形,亦屬失敗。
一旦失敗,反噬不小,輕則修為倒退,重則損及根本,半條命都可能搭進去。
因此,若非思慮周全、準備妥當,絕不可輕易開啟這場問答。
此刻江天手中的討封燭,卻僅有一支。
這意味著,即便真有哪一道被請來,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神、畜、魂三道,若能選擇,世人多半傾向神道。
畢竟正神之位受天地認可,於修行一途多有助益。
但話說回來,每個人的根基、心念、過往所為皆不相同,踏入不同道路後所得的增益也各異。
未必入了畜道或魂道,就一定會遜於神道的受封者。
江天卻不願這麽早將自己定下。
萬一往後從係統處能得到更難得的機緣,此時匆匆歸入某道,豈不是自限前路?
“橫豎隻有一支燭,也沒什麽承載香火之力的寶物,”
他暗自思量,“這討封燭,還是暫且收著吧。”
日子彷彿就這麽平靜地流淌過去,直到某個午後,變故驟然而至。
一名江家族人氣喘籲籲地衝進河神廟,找到了正在 ** 調息的江天。
“天哥,出事了!”
來人聲音發緊,“二伯捕魚回來後就一直高燒,渾身冒虛汗,怎麽都止不住。”
“阿天!趕緊過去瞧瞧!”
圍在院門口的族人朝江天喊道。
“渾身滾燙,冷汗不停往外冒?”
“二哥這到底是害了病,還是撞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了?”
江天聽著那人的描述,眉心微微收緊了。
他追問了幾句,可對方也說不清楚具體情形,隻含糊地比劃著。
江天不再多問,轉身就往二伯家的方向走。
身後那些聽見動靜的江家人也坐不住了,紛紛跟了上來。
江大誠是江天父親的二哥,在族裏一直獨身。
都說他八字太硬,命裏帶煞。
年輕那會兒,他喜歡過一個姑娘,兩人心裏都有意。
可偏偏老天作弄,那姑娘有一日下田幹活,讓一夥山賊擄了去,遭了 ** 。
等人找到時,她已投了河,再沒醒來。
從那以後,江大誠就對著河水立了誓,這輩子絕不娶妻。
之後幾十年,他都是一個人過。
直到有一回,他從河邊撿回個孩子。
日子總算有了點盼頭。
可惜好景總是不長。
也許他命裏就註定孤寡,老了也無人送終。
孩子長到七八歲時,江大誠出門打魚,那孩子偷偷溜出家,跑到河裏玩水,一個浪頭卷過去,便再沒浮起來。
這件事之後,江大誠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渾渾噩噩過了很久。
好在江家人心齊,見他這樣,輪流上門照應著。
前些日子,他才漸漸有了些精神。
誰想到,這才安穩了沒幾天,麻煩又找上門了。
——而且,竟又和水扯上了關係。
“難道二伯命中忌水?”
“怎麽每次出事,都離不開水?”
江天腳下步子加快,心裏卻翻騰著這個念頭。
……
從山間的河神廟出來,一行人穿過鎮子,又走了一段土路,終於趕到江大誠家。
院門虛掩著,江天推門進去,才發現院子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多半是族裏的長輩,幾個老人正低聲交談著。
江 ** 他們點了點頭,徑直往屋裏走。
房間裏站著大伯、三姑,還有他父親江滄海。
“阿天來了!”
“快,快來瞅瞅你二伯這是咋了!”
“是不是出海的時候……碰上什麽了?”
三姑一把拉住江天的手,將他拽到床前,聲音又急又慌。
自從江天得了茅山傳承的事在族裏傳開,大家對他便多了幾分敬重,連長輩遇上事也常來問他。
尤其是這種像中了邪的狀況。
“三姑您別慌,容我先看看。”
江天輕聲安撫了一句,快步靠近床邊。
一走近,他便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纏繞在二伯周身。
淡淡的黑霧籠罩在二伯額頭上,讓他的臉色顯得灰暗發沉。
這股邪氣尋常人看不見,就算修煉之人,道行不夠也難察覺。
若非江天之前吞服過龍魚之心,感知遠比常人敏銳,恐怕也會忽略。
江天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順著那黑氣往下看,發現二伯的腳踝處也聚著一團黑影,甚至比額頭的還要濃重幾分。
看到那團凝聚不散的黑氣,江天忽然想起前幾天從河裏撈起的那具浮屍。
江天心頭一緊。
他幾步跨到床前,蹲下身,指尖捏住了江大誠那隻濕透的襪沿,向下一褪。
腳踝側麵,麵板底下,透出一團墨似的暗影——五指的形狀,蜷縮著,印在那裏。
太小了。
還不及成人一根手指長。
江天的呼吸滯了滯。
是嬰孩的手。
水裏的東西。
他沒出聲,隻將那隻腳輕輕轉了個方向。
另一側踝骨上,竟也嵌著同樣一團烏青的掌印,一左一右,像被什麽牢牢攥住過。
屋裏其他人隻看見他臉色沉了下去,卻瞧不見他眼底映出的東西。
竊竊的議論聲從角落浮起來,又低下去。
江滄海走近了,壓著嗓子:“阿天……你二伯是不是沾上不幹淨的了?”
江天點了點頭。
他朝站在門邊的阿星抬了抬下巴。”端碗清水來。”
碗很快遞到手中。
江天手腕一翻,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住一道黃紙符。
他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此水非凡水,自北而來;落硯成雲,覆雨即至;吞者百穢皆散,邪祟盡除。
速。”
最後一個字落下,符紙倏地竄起一簇火苗。
焰舌卷過紙麵,灰燼簌簌落進碗底,在水麵漾開一層薄霧。
江天含了一口水,俯身,對準江大誠的腳踝噴去。
嗤——
水霧沾濕麵板的一瞬,那兩枚烏黑的小手印驟然浮現,清清楚楚烙在眾人眼前。
驚呼炸開了。
“真是水鬼!瞧這手印……怕是沒足月的嬰靈!”
“造孽啊,怎麽偏叫二哥遇上了……”
“天哥,你得想想辦法啊!”
所有視線都釘在江天背上。
他沉默了片刻。
“我……試試。”
聲音裏壓著不確定。
隻有他自己知道,懷裏那幾張符紙是怎麽來的——每日清晨對著東方磕個頭,係統便賞下一點零碎。
真正的茅山術,他連邊都沒摸到。
可眼下,除了他,還有誰能往前站?
江天扶起床上昏沉的人,將碗沿抵進江大誠幹裂的唇縫。
符水緩緩滑入喉管,帶著一股灼灼的暖意,像是日光曬過的井水。
屋裏漸漸靜了。
汗,不再從江大誠額角往外冒;燙手的體溫,也一寸寸退了下去。
連那股纏在人周圍的陰冷,也淡了些許。
圍觀的親戚們互相遞著眼色,有人輕輕吐了口氣。
江天垂眼看了看空碗底。
方纔燒掉的那張符,不過是黃紙裏最尋常的一種。
符水灌下去後,江大誠的眉頭似乎動了動,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仍舊陷在那張木板床上,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屋裏擠著的親戚們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見人沒醒轉,一張張麵孔上的期待漸漸被不安取代。
有人搓著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目光都悄悄投向站在床邊的江天。
就在這當口,一個辨不出男女的聲響,直接鑿進了江天的腦海深處。
【叮。
特殊事件觸發,簽到已開啟。
】
【事件完結後,結算專屬報酬。
】
【事件標識:小兒關煞。
】
018童限凶關,夜啼驚魂,五鬼索命!【求鮮花!】
【事項】:化解小兒關煞
【報酬】:待揭曉
【詳情】:江大誠遭逢河底陰嬰糾纏,唯有闖過童限凶關,方能破除劫難。
此關共計三重,每破一重,即得一份特異酬勞。
三重盡破,所有酬勞品級提升。
“……童限凶關?”
“酬勞還不止一份。”
“這麻煩,看來不小。”
“二伯他究竟是撞上了什麽凶煞東西?!”
江天盯著眼前隻有自己能見的字跡,嘴角不自覺地繃緊了。
所謂“關煞”
是老輩觀星推命之人常說的劫數,尤其指孩童未出童限前可能撞上的各種凶神惡煞。
老話傳下來:夜哭不止遇雷公,天吊纏身鬼門開,五鬼暗中催命箭,關關都是要人災。
人生來四柱八字裏就帶著這些神煞,孩童氣弱運薄,一旦衝撞,輕則傷病破相,重則夭折橫死。
所以總有人會拿著孩子的生辰去找人推算,避開某些地界、物件,或是謹記種種忌諱。
江天心裏很快拿定了主意。
不論是為了躺在床上的二伯,還是為了那誘人的未知報酬,今夜他都得拚盡全力。
這時,周圍焦急的親屬們圍上來打聽情況,江天便把“童限凶關”
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話音落下,屋裏的空氣彷彿更沉了幾分,憂慮像潮水般漫上每個人的臉。
江天寬慰了大家幾句,隨即開始分派任務。
他雖不清楚今夜具體會來哪幾道關煞,更不知具體 ** 之法,但準備必須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