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條根莖每根都有木桶粗細,揮動時撕裂空氣的尖嘯在眾人耳畔回蕩。
它們從不同角度抽來,快得隻剩模糊的影。
他卻像一道遊走的電光,在攻擊的縫隙間向前穿行。
根須快,他更快。
在粗壯揮舞的陰影間,隻留下一道道銀藍的殘跡。
僅僅三四次心跳的時間,他已穿過層層阻截,立在桂樹軀幹之前。
右臂揚起,拳上匯聚的雷光凝成耀目的藍白色。
一拳重重轟在樹幹上。
砰——
刺耳的碎裂聲炸開,其間混雜著彷彿禽鳥哀鳴般的銳響。
被擊中的樹幹破開一個大窟窿,飛濺的木屑早已炭化成漆黑碎末。
那洞口約有三米見寬。
可觸感卻不對——拳頭落處空蕩蕩的。
他凝神往洞內看去,原來樹幹內部竟是空的。
他觀察樹洞時,所有蠕動的根須忽然僵止,軟軟垂落在地。
圍觀的人們齊齊抽了一口冷氣。
“我現在才明白……當初對付蜈蚣精和石怪時,他根本未盡全力。”
“麵對九階的怪物還敢保留實力……這是多相信自己的能耐?太可怕了。”
“桂樹的攻擊,我們連看都看不清,更別說抵擋。
他卻像散步一樣全躲開了。”
“和這人比……我們簡直像不會走路的孩童。”
“比較?那不過是自討沒趣。”
震驚之餘,一股濃重的頹然漫上心頭。
他們個個年長,身份也不低,此刻卻發覺除了年紀與頭銜,竟再無任何可與之相提之處。
這差距大得令人胸口發悶,卻又無可奈何。
另一邊,江南峰幾人臉上卻浮起笑意。
在他們心裏,這人從來無所不能。
即便做出再不合常理的事,也顯得理所當然。
那是一種全然的、不帶疑慮的相信。
在種種目光的注視下,他看清了樹洞裏的東西。
樹洞深處傳來持續不斷的晃動聲響。
江天向後撤開數步距離。
就在他移動的同時,某個物體從樹洞內部墜落下來。
沉悶的撞擊聲震動了地麵。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那竟是一具通體暗紅的棺木。
棺身長度接近兩個成年人的高度,寬度約莫等同於孩童伸展開的雙臂,高度則達到尋常男子的胸口位置。
棺蓋與棺體表麵布滿縱向的溝壑與隆起,若是湊近細看,那些紋路的質地與屍桂樹皮毫無二致。
江天的眉間漸漸聚起褶皺。
其餘人盯著這具棺木,臉上先後浮現出茫然的神色。
嘈雜的詢問聲隨即湧向他:
“天哥,怎麽會有人把棺材埋進樹裏?這根本不合葬儀的規矩。”
“規矩?單是能把這麽大的棺材塞進活著的桂花樹中間,就已經夠離奇了。
更別說這棵樹到現在還活著。”
“土葬、水葬、火葬……這些咱們都聽說過。
可把棺材放進樹裏,真是頭一回見。”
“葬法古怪,棺材的樣子也古怪。”
“用這種法子下葬,裏頭的東西怕是極易屍變。”
“這棺材……簡直像是桂花樹自己長出來的。”
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江天在這時開了口。
“風水講究的,本是山形水勢氣流俱全。”
“此處卻偏偏三者皆無。”
“棺木多取橫放,豎置的案例百中無一。”
他話音未落,棺蓋猛然向上炸開。
濃墨般的屍氣從棺內噴湧而出。
一具僵直的身影從棺中緩緩立起。
它身上套著完整的甲冑, ** 在外的麵板呈現灰黑顏色,唇邊探出尖長獠牙,十指指甲漆黑如刃。
灰黑色的霧氣纏繞周身,彷彿一件飄動的裹屍布。
那東西站穩後,空洞的眼窩轉向江天所在的方向。
它張開嘴,噴出帶著腐臭的濃稠屍氣,喉間同時擠出野獸般的低吼。
直到此刻江天纔看清——這具僵屍入葬時竟是頭朝下、腳朝上的姿勢。
無風無水無山的三絕之地。
再加上倒置的葬法。
被封在其中的屍身經受千年煎熬,破棺之時便成了至凶之物。
從咆哮聲中,江天判斷出它的修為約在法師九階。
但真實的威脅程度,恐怕遠超這個層級。
比之前遭遇的所有敵手都要棘手得多。
眾人感受到棺中之物散發的壓迫氣息,接連露出驚惶神色。
“好重的煞氣……這實力太可怕了。”
“它眼裏竟有一絲活物的神采。
要是再埋些年頭,恐怕真要成精了。”
“這氣息比蜈蚣精和石頭人加起來還恐怖。”
“屍身和甲冑幾乎長在一起,麵板泛著鐵器似的冷光,怕是已經硬得堪比法器了。”
“江天這次……還能對付得了嗎?”
所有目光都釘在江天身上。
僵屍朝江天發出一聲咆哮。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影揮拳襲來。
江天沒有退讓,掌心凝聚雷光迎擊而上。
雙拳對撞的瞬間,爆開的氣浪向四周席捲。
泥沙被狂風捲起,拍打在眾人臉上身上。
他們踉蹌著向後退避,僅僅是被餘波掃到,胸口就已氣血翻騰。
若不及時躲開,恐怕當場就會受傷。
藏身之處安頓妥當,幾雙眼睛重新投向江天所在的方向。
緊接著,所有的瞳孔驟然收縮,麵頰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
那隻僵屍的拳頭與江天的拳頭撞在一處,結果卻是江天向後撤了半步。
僅僅半步的距離,卻讓觀者心底竄起刺骨的寒意。
從始至終,江天拳下從未有過活口。
即便真有打不死的,也不過是多費幾拳的事。
可眼下硬碰硬的交鋒裏,他竟然被震得後退——這景象他們連想都未曾想過。
江天自己心頭也掠過一絲訝異。
十米長的蜈蚣,挨不住他兩拳。
壓勝一脈那些石頭壘成的怪物,也隻需三拳便徹底崩碎。
他究竟擁有多大的力氣,連他自己也難以估量清楚。
此刻卻被迫退了一步。
這僵屍的力道,確實有些駭人。
但江天體內氣息平穩如初,不見半分慌亂。
他盯著眼前的僵屍,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
僵屍雖強,他卻不怕。
擊殺六翅蜈蚣得來的精魄,至今還留著沒用。
周圍那些樹皮般怪物的精魄,他也一直存著。
本想等一切平靜後再慢慢吸收。
可現在等不及了。
江天心念微轉,銀龍之魂便已將全部精魄吞入。
一百三十枚五級銀龍之魂——這個數字讓遠處窺視的眾人呼吸一窒。
所有精魄盡數沒入魂體之中。
一道近乎歡鳴的聲響鑽進江天的耳內。
背脊上那銀龍紋身彷彿突然活了過來,沿著他的周身急速遊走,快活得如同蛟龍歸海、遊魚入淵。
銀龍之魂所過之處,片片銀鱗緩緩擴張,每一片都變得比先前更加堅硬厚重。
它的氣質與形態也在同步蛻變,愈發顯得威嚴逼人,霸道凜冽。
這過程隻持續了短短數秒。
銀龍之魂自腰際盤旋上升,越過肩頭,最終將龍首定在江天胸膛之前。
細密如絲的龍須輕輕飄拂,栩栩如生的鱗片覆滿周身,玲瓏曲折的龍身盤繞,五隻利爪之下彷彿踩著氤氳雲氣。
龍口微張,露出森然利齒。
一雙眼睛染作血紅,透出難以直視的威嚴。
隻消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霸道氣勢。
若是遠遠望去,恐怕會以為真有一條銀龍攀附在江天身上。
銀龍的體形與各方麵能力都已增強。
等級也從四級躍升至五級。
與此同時,江天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從體內湧起。
一股極清涼的能量向眉心匯聚,彷彿靈魂被清泉洗滌過一般。
頭腦變得異常清晰,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色彩更純粹,更鮮豔,也更分明。
能量注入眉心不久,飽滿之感便傳來。
溢位的能量向骨骼、內髒與經絡蔓延而去,全身如同浸入溫潤的泉水中,舒暢而鬆弛。
在這份舒暢之中,內裏的一切都在迅速強化。
緊接著,能量湧向肌肉與表皮。
在持續的衝刷下,肌肉與表皮不斷變得緊實堅韌。
江天的氣息也隨之攀升。
盡管他刻意收斂,那股隱而不發的波動仍被前方的僵屍察覺。
僵屍發出一聲嘶吼,朝江天猛撲而來。
拳爪交加,頻頻襲向要害。
江天隻是微微挪動腳步,便將所有攻擊一一讓過。
他一邊閃避,一邊繼續消化體內那股仍在增強的能量。
連續撲空的僵屍愈發暴躁,周身氣勢變得狂亂,攻速也加快了不少。
而此時的江天,力量也已更進一步。
騰挪閃轉之間,僵屍的每一次出擊都落在空處。
就這樣,一人一屍纏鬥了兩分多鍾。
時間刻度挪移至此。
江天體內傳出一連串細密的脆響,彷彿竹節在火中迸裂。
某種沉重的枷鎖忽然從骨髓深處溶解,化作輕盈的暖流漫過四肢百骸。
他垂下視線,看見自己的指節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觸覺變得異常敏銳,能捕捉到空氣裏浮塵的遊移;耳中傳來遠處水滴滲過岩縫的綿長迴音,甚至能分辨出三丈外某人衣料摩擦的窸窣。
新的力量在血管裏奔湧,像蟄伏的河流衝破冰層。
腐臭的風壓驟然迫近。
那具行屍再度撲來,幹癟的拳鋒裹挾著令人牙酸的破空聲,封死了所有退路。
江天隻是將手臂抬高了半寸。
然後揮出。
拳頭撕裂空氣時帶起的尖嘯短暫而淒厲,像鐵片刮過石板。
兩股力量對撞的刹那,卻沒有預料中的轟鳴——隻有一縷微弱的氣流拂過交戰雙方的衣角,輕得如同歎息。
他將所有奔湧的力量壓縮成針尖大小的一點,透過接觸的瞬間貫入對方軀體深處。
收拳的動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指骨上細微的紋路。
僵立在原地的行屍保持著揮拳的姿勢。
它的拳麵先是浮現出蛛網般的裂隙,接著那些裂紋瘋狂蔓延,爬過腕骨、肘關節、肩胛,最終包裹整個軀幹。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直到它徹底化作一堆灰白的碎塊,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圍觀的人群凝固了。
有人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有人用力揉搓眼眶,把眼皮搓得通紅,再睜開時景象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