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渾濁的迷霧迅速褪去,神智重歸清明。
他們停下向前的身形,方纔經曆的種種,此刻清晰地回溯於腦海。
一陣寒意竄上脊背。
最前方的幾人慌忙後退。
“何等邪門……我竟毫無知覺便著了道。”
“若非被及時喚醒,你我此刻怕是已成傀儡。”
“正是,那時我腦中唯有一個念頭——服從她的一切指令,即便赴死。”
“我等皆已中招,唯有江天一行安然無恙,看來又是他們出手相救。”
“不愧是江天。
連那女子都未能抵擋的惑心之力,他非但抵禦,更反製其術,實在匪夷所思。”
眾人聚攏一處,低聲交談。
心緒裏混雜著對江天的歎服,以及對那女子所施邪法的餘悸。
而操縱女子的幾名黑袍人,臉上卻浮出難以置信的愕然。
這惑心蠱乃他們兄弟五人耗費多年共同煉成。
即便僅是法師七階修為,聯手催動此蠱,便是八階強者亦難逃掌控。
可江天分明什麽動作都無,蠱術竟遭反噬。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方纔分明未動,為何惑心蠱反受重創?”
“此人定用了某種隱秘手段,隻是你我未能察覺。”
“有這等本事……那蜈蚣精恐怕並非被他們引開,而是已被誅殺。
他們才能抵達此處。”
“越六階而戰?這當真可能?”
“他……究竟是何等存在?”
言至此處,幾人神色徹底凝重。
所有輕慢之意頃刻收起。
他們自袍中抽出兵刃,朝江天一行人疾衝而來。
江南峰等人各執武器迎上。
鷓鴣哨與同伴亦緊隨其後。
王語冰與陳玉樓幾人卻心生怯意。
先前在幹屍陣中已險些喪命,麵對惑心蠱更是毫無招架之力。
此刻要與這些黑袍蠱師正麵交鋒?
隻怕一個照麵便會斃命。
他們腳步黏在地上,遲遲不敢上前。
江天並未理會這幾人。
實力不濟者,縱使參戰亦無大用。
蠱師與江南峰等人瞬息間已短兵相接。
刃鋒交擊,迸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錚鳴。
蠱師一方現共十人,此刻出手八人,最高不過法師七階。
江天這邊人數略多兩位,修為最高者是法師八階的葉塵心。
雙方纏鬥不過片刻,葉塵心便窺見一處破綻。
劍鋒青芒微閃,一名蠱師當即被斬作兩段。
王語冰等人目睹此景,眼中驟然亮起。
這些蠱師雖強,終究難敵江天一行人。
他們繃緊的脊背剛鬆弛幾分,臉上的慶幸便驟然凍結。
裂成兩半的軀體並未倒下。
斷麵處,猩紅的絲狀物瘋狂湧出,像無數細小的血蟲般蠕動、交纏、咬合。
絲線繃直的瞬間,兩半身軀被猛地拉回原處,皮肉對接得不見一絲縫隙,彷彿從未被劈開過。
那蠱師扭了扭脖頸,嘴角向耳根咧開一個弧度。
目睹這一切的人,連呼吸都忘了。
——怎可能斬而不死?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從中破開,竟在呼吸間完好如初。
這景象超出了所有見聞,碾碎了他們賴以判斷的常理。
一雙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釘在那蠱師身上。
“縱是妖邪……劈作兩半也絕無再生之理。”
鷓鴣哨的聲音發幹,每個字都像從喉間擠出來,“你……究竟是什麽?”
蠱師隻回以冰片相撞般的冷笑。
他手中的刃已轉向葉塵心——這群人裏最難啃的骨頭。
隻要這根骨頭碎了,剩下的便不足為慮。
攻勢襲來,葉塵心格擋的手臂已覺出沉重。
麵對殺不死的對手,他招式間不免帶上了遲疑,隻能邊擋邊尋破綻。
而四周,其他蠱師的情形同樣令人心寒:有人拎起自己被砍落的頭顱,按回頸上;有人斷成三截,卻仍在地上爬動著拚接軀體。
不死之身——這個認知像冷水澆進衣領,激得眾人骨髓發涼。
若敵人無法被終結,那麽結局便已註定。
蠱師們很快適應了這具不懼損傷的軀殼。
他們放棄了守勢,每一招都奔著同歸於盡而來。
被擊中者非死即殘,而蠱師們即便受創,轉瞬便能癒合。
壓力如潮水倒灌,江南峰一行人被迫得步步後退,隻剩招架之功。
王語冰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才脫險境,又陷死局?她下意識望向江天。
江天臉上卻靜得像深潭。
他遲遲未動,便是早覺出這些蠱師氣息詭異。
此刻見了他們不死之相,心中那點疑慮終於落定:這世上從無真正不死之物。
凡存續,必有根源,亦需代價。
這些軀殼裏,一定藏著某種維係生機的源頭。
掐斷它,便是終局。
隻是那源頭藏在何處?
他不必猜。
雙臂之上,銀鱗漸次浮現,青色的電光如細蛇纏繞遊走。
尖銳的鳴嘯聲陡然迸發,穿透丹井的每一寸空氣。
那聲音入耳的刹那,江南峰眾人眼底驀地亮起一簇火——江天要出手了。
他們齊刷刷向後退開,空出 ** 。
一道銀藍殘影掠過半空。
江天已撞至一名蠱師身前,拳影如密雨傾瀉,盡數轟在對方軀幹之上。
皮肉被重擊的悶響在四周蕩開。
每一次撞擊都裹挾著千鈞之力,更有細密的雷光在接觸的瞬間鑽入肌體。
僅僅一次呼吸的間隔,十幾記重擊已盡數落下。
最後一擊轟然降臨。
那人的軀體如同熟透的果實般迸裂,碎塊混合著汁液向四周濺射。
目睹這一幕的人們,心底悄然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或許,這樣就能終結一切。
然而,那點期盼的火苗迅速凍結成冰。
散落各處的血肉開始蠕動,彷彿擁有 ** 的生命。
它們彼此牽引、堆疊、聚合。
不過片刻,原本已不成人形的身影再度完整地站立起來,麵板光潔,不見絲毫創傷。
無聲的寒意攥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連這樣……都殺不死嗎?”
“我們……要永遠困在這口井下了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井水,慢慢浸透他們的四肢百骸。
唯有江天的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在對方重組身軀的短暫過程裏,他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隻豎立的第三隻眼。
就在血肉聚攏的刹那,一絲極其隱晦、卻迥異於常的氣息從那隻豎眼中逸散而出。
雖然微弱如風中殘燭,卻沒能逃過他的感知。
正是這氣息湧現後,破碎的軀體才以驚人的速度複原。
“蠱師……將本命之物煉入了那隻眼睛麽?”
“所謂的不死之身,根源在此。”
“既是蠱蟲,便有克製之法。”
江天收斂了攻勢,心神沉入一片無形水域。
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前。
那是一隻羽披華彩、姿態昂然的雄雞。
它的出現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視線。
鷓鴣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受到一股古老而尊貴的威壓,純淨又熾烈,彷彿直麵浴火的神禽。
“鳳裔……竟是真正的鳳裔之氣……”
“他手中竟有這等靈物……”
“可此刻召出,意欲何為?”
無人能猜透江天的意圖。
彩羽雄雞落地,頸項高昂,目光如電,徑直鎖定了前方的蠱師。
它的眼中竟浮現出近乎人性的、毫不掩飾的渴求。
凝視僅持續一瞬,它猛然展開雙翼,發出一聲撕裂寂靜的銳鳴。
“唳——!”
音波尖銳,直刺耳膜。
所有蠱師齊齊一顫,額間那隻豎眼不受控製地劇烈轉動,流露出原始的恐懼。
被豎眼支配的軀體踉蹌著向後退去。
雄雞利爪刨動地麵,雙翅猛然一震,帶起一道炫目的金虹,疾射而出。
快得隻在空中留下一抹殘影。
下一刻,它已高踞於蠱師頭頂。
鐵鉤般的爪子扣入頭骨,尖喙如電,狠狠啄向那隻瘋狂顫動的豎眼。
“啊——!!!”
淒厲的慘嚎迸發出來。
先前化作肉泥都未曾吭聲,此刻一啄之下卻發出如此哀鳴。
一個念頭同時劃過眾人腦海:那隻眼睛,就是要害。
利喙刺入,一股粘稠的黑液從眼窩中飆射而出。
而雄雞的喙尖,已銜出一隻通體漆黑、頭生雙角的怪蟲。
蟲子在喙間瘋狂扭動,卻無法掙脫。
豎眼中的異物被取出。
那名蠱師的身體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生機,麵板急速枯萎塌陷,肌肉幹癟貼骨。
不過兩三次呼吸,原地隻剩下一具蜷縮的幹屍。
雄雞翩然落地,脖頸一揚,將那猶在掙紮的黑蟲吞入腹中。
視線掃過其餘控蠱者。
那些人的呼吸驟然停滯,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們踉蹌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岩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禽類的啼鳴又一次撕裂了空氣。
這一次的鳴叫裏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像沉重的鐵錘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李常感到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
維持陣法的靈氣流突然紊亂了。
地麵上的紋路猛地一顫,某個交匯點——
“嘭!”
裂開了一道縫隙。
金黃色的霧狀物質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帶著某種灼熱的氣息。
緊接著,整片地麵開始搖晃,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 * *
當地麵裂開、噴出那奇異氣體的瞬間。
江天就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厚重、綿長,隱約帶著古老威儀的味道。
是地脈中孕育的龍氣,不會錯。
他目光微沉。
用這種地脈龍氣來培育蠱蟲?這些人的所圖恐怕遠比表麵看起來更深。
“一處看似尋常的丹井,竟藏著地龍之氣。”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某處,“若是青蛇能汲取這份力量……”
話音未落,腳下的震蕩陡然加劇。
如同有巨物在地下翻滾衝撞。
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地表蔓延,像蛛網般瘋狂擴張,僅僅幾次呼吸的工夫,便已爬滿了四周的岩壁。
沙土和碎岩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有人失聲喊道:“井要塌了!快走!”
人群騷動起來,朝著來時的通道口湧去。
但劇烈的搖晃讓人難以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當他們跌跌撞撞衝到通道前時,心都涼了半截——石壁與穹頂早已布滿裂痕,如同即將碎裂的蛋殼。
“糟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
“哢嚓——!”
頭頂傳來刺耳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