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不是尋常天賦能形容的了。
“江兄弟的資質,實在罕見。”
鷓鴣哨終於開口,嗓音裏帶著砂礫般的澀意。
江天正要回應,遠處林徑傳來踏碎枯枝的腳步聲。
陳玉樓的嗓音先於人影飄了過來:
“方纔聽見正氣歌,我就知道是鷓鴣哨兄弟到了。”
他自樹影間走出,袍角沾著泥漬,朝鷓鴣哨抱拳一禮:“上次分別後,兄台風采更勝往昔。”
鷓鴣哨回禮:“陳總把頭說笑了,您纔是寶刀未老。”
兩人寒暄片刻,話頭漸漸轉到舊事。
臨了鷓鴣哨正色道:“此番我隻是路過,真正要尋的是夜郎王墓。”
陳玉樓眼波微動。
瓶山外圍的遭遇已讓他幾近喪命,墓穴深處的凶險可想而知。
單憑自己,拿到那東西的機會太過渺茫。
若拉上鷓鴣哨……這人本事夠硬,所求又僅是雮塵珠,與他目標並無衝突。
“巧了,”
陳玉樓順勢接話,“我們這隊人正是要下瓶山。
既然遇上便是緣分,人多總歸穩妥些。
鷓鴣哨兄弟不如同行?或許你要找的東西,就在山腹之中。”
鷓鴣哨瞥向江天,心底飛快盤算。
陳玉樓是卸嶺魁首,江天深淺難測。
瓶山那地方素有死地之名,進去的人從未活著出來。
兩家合力,確實多幾分生機。
況且雮塵珠那般神物,所在之處必是龍潭虎穴——瓶山的凶名,反倒讓它更可能是真藏所在。
他點了點頭。
陳玉樓嘴角浮起笑意時,江天卻並未留意他們的對話。
他正想著別的事。
鷓鴣哨這一支,血脈特殊。
紮格拉瑪聖族的後裔,搬山一脈的鮮血……據說能點亮明月珠,照徹一切幽暗。
若想踏入黃金國度,缺不得他們的血。
倘若將這一族納入麾下,不僅血脈難題可解,家族根基也能厚上幾分。
他側身對葉塵二人壓低聲音:“鷓鴣哨這一脈不簡單,你們去與他走近些。”
葉塵與另一人對視,眼底掠過會意的神色。
他們走向鷓鴣哨,麵上帶起恰到好處的熱絡:
“鷓鴣哨兄弟,我二人久聞大名,一直想結交卻苦無機會。
今日得見,實在欣喜。
方纔聽你吟誦正氣歌,氣魄令人心折。
不知日後可否尋個時辰,一同切磋討教?”
鷓鴣哨被這突如其來的殷勤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仍頷首應下。
一旁的江楚堯朗笑出聲,手臂自然而然搭上鷓鴣哨肩頭:
“這就對了!既然要同行,往後便是自己人!”
鷓鴣哨聽見對方的話,隻是微微搖頭。”兩位言重了,不過是些粗淺手段。”
他素來少言,行走四方雖遇人無數,卻慣於沉默。
江楚堯這般熱絡的招呼,令他肩背無端有些發僵——這滋味倒是頭一回嚐到。
一旁的江天並未插話,隻無聲地笑了笑,轉身便朝側旁那座石碑走去。
他伸手抵住碑石邊緣,稍一發力,厚重的石塊便被挪開一道縫隙。
下方露出個淺坑,約莫一掌深淺,裏頭蜷著一具貓的幹癟屍骸,一段烏黑的枯枝緊緊縛在屍身上。
這番動靜引得鷓鴣哨與陳玉樓幾人都圍攏過來。
碑石移開的刹那,鷓鴣哨目光落進坑中,眉頭不由得蹙緊。
“……這貓,為何這般埋法?”
陳玉樓一聽,眼底頓時亮了幾分。”鷓鴣哨兄弟,這其中的緣故,我倒略知一二。”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幾位可曾聽過‘死貓掛樹頭,死狗隨水流’的老話?”
見鷓鴣哨三人皆搖頭,陳玉樓心頭那點先前因自己不知而生的窘迫,忽然鬆了幾分——原來走南闖北如鷓鴣哨,亦有未曾聽聞的舊聞。
“這貓死後,本該懸於枝頭,”
陳玉樓將典故簡要說罷,鷓鴣哨幾人麵上恍然,紛紛拱手。”陳兄果然博聞。”
陳玉樓臉上微熱,瞥了瞥靜立一旁的江天。”我也是從江兄弟那兒聽來的,無非是轉述罷了。”
幾人目光頓時轉向江天,訝異之色更濃。
這位不僅身手莫測,竟連這般冷僻的習俗也瞭然於胸?他真的隻是個尋常人麽?
江天這時才開口,聲調平緩:“我再多言幾句罷。”
“貓屍當懸枝頭,如今卻半埋土中,身上雖縛樹枝,終究未能離地——這就成了兩不沾的局。”
他頓了頓,“既入不了輪回,也化不得精怪,滿腔怨憤便淤積在此地,與周遭山勢地氣纏結,成了一處特殊的‘引子’。”
“為的便是招引四周野貓前來。”
“那狸子精借自身**,催發此地怨氣,”
江天繼續說道,“會生出無色無味的氣息,尋常生靈踏入其中,不知不覺便著了道,最終落得個被剖開肚腹的下場。”
陳玉樓聽到這裏,終於明白自己先前是如何中的招。
鷓鴣哨幾人則再度望向江天,眼中已滿是歎服。
老洋人忍不住歎出聲:“江天道友,實在令人吃驚。”
“我與師兄這些年也算見識過不 ** 事,”
他搖頭,“各地傳聞多少都能說上一二。
可遇見你之後,接連兩樁都是我們未曾聽過的。”
“身手高明已屬難得,見識竟也這般廣博……你這般年紀,常人專精一事已是不易,你卻能二者皆備,當真教人想不明白。”
江天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些無奈的笑意。”道友快別再說了,這些話聽得我後背都發涼。”
幾聲壓低的輕笑在人群中散開。
人們開始收拾手邊的物件,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江天俯身,從土坑裏拾起那隻僵硬的貓屍。
方纔檢查時,他指尖觸到皮毛下藏著硬物。
此刻人多眼雜,不是細看的時候,免得平白惹來不必要的目光。
他將地上的東西一並收起,掌心摸到清晨簽到得來的那顆嗜血珠。
這東西一直在懷裏隱隱發燙,隻是先前被雜事絆住,沒顧得上理會。
此刻珠子握在手裏,江天發覺表麵覆了一層極薄的、霜似的白色結晶。
他皺了皺眉。
不是該吸了血才會這樣麽?自打拿到它,從未特意取出來沾染過血氣,這層東西是從何而來?
目光掃向四周——那些狸子和貓妖的遺骸,不知何時竟已幹癟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體內的液體彷彿被什麽無形之物悄然抽空了。
江天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原來隻要帶在身上,它就會自行汲取周圍死物殘餘的血。
若是與人交手,在對方身上破開一道口子……豈不是能持續不斷地抽吸鮮血?倒是個陰厲的利器。
想到這裏,他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剝下珠子表麵的結晶,將嗜血珠仔細收好,又把地上所有狸與貓的殘骸統統納入囊中。
這些精怪修為不淺,即便血液已失,骨骼與皮毛仍是上好的材料,無論煉丹還是製器,都派得上用場。
陳玉樓那邊幾人瞧見江天的動作,眼中掠過些許羨慕。
他們自然曉得這些遺骸的價值,卻也僅止於羨慕——東西是江天親手斬獲的,拿走是天經地義。
全部收拾停當,一行人便朝著攢棺的方向折返。
出來已近兩刻鍾,此間事了,再不回去,留在那邊的人該著急了。
眾人默然前行。
江天在心中默默清點此行的收獲:不過是在瓶山外圍走了一遭,所得卻已不少。
身負一絲鳳凰血脈的怒晴雞、八具足以入藥製器的高階精怪遺骸、那隻怨氣纏身的幹癟貓屍——屍鮭魚最嗜此物,但若能將其中怨氣轉為靈氣,亦可供族人提升實力。
他仔細檢視貓屍與那截枯枝,很快在貓 ** 內觸到一枚 ** 的血丹。
【血丹】
【品階】:玄階下品
【介紹】:由大量貓妖鮮血凝煉而成,內蘊精純精血,服之可化貓妖形貌。
江天眼神微亮。
若讓族人服下此丹,幻化貓妖之形,戰力必能陡增數倍。
再看那截枯枝,其中竟封存著貓妖的精魄。
玄階中品的精魄,若能煉化,不僅可得其術法,還可召來周遭貓類助戰。
這具幹枯的貓屍,簡直渾身是寶。
點算完畢,所得之物盡在於此。
江天麵上那絲笑意深了些。
東西看著不多,卻件件不凡,悉數用上之後,整體的實力又能漲上一截。
瓶山外圍已有這般收獲,他對山腹深處的情形,不由得生出更深的期待。
正思量間,眾人已回到了攢棺之前。
陳玉樓幾人剛踏入,留守的手下便急忙起身圍攏過來,一張張臉上寫滿焦灼,上下打量著他們,彷彿要確認是否完好無缺。
眾人瞧見他們雖略顯疲態卻未受傷,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起初陳玉樓幾人離開約五分鍾時,誰也沒覺得有什麽。
可時間滑過十分鍾,那幾道身影仍未出現,不安便像藤蔓般纏了上來。
他們想去找,又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步——萬一走岔了,陳玉樓他們卻回來了,豈不亂了套?
有人望向江天那邊,打算商量一同搜尋。
卻見那群人神色從容,甚至偶爾傳來低低的笑語,彷彿半點不擔憂同伴的安危。
他們隻能互相瞪著眼,在原地幹熬。
此刻陳玉樓衣衫沾滿塵泥,眉間帶著倦色,而江天卻衣著整潔,嘴角還噙著一點笑。
眾人心裏頓時明瞭:總把頭怕是遇了麻煩,江天卻可能得了好處。
疑惑浮上來,有人湊近壓低聲音詢問。
陳玉樓緩緩吐了口氣,開始敘述
江天與陳玉樓一行離開亂葬崗時,誰也沒注意到,深草叢裏還藏著一道古怪的影子。
那人額心嵌著一隻豎目,周圍血管虯結凸起,雜亂如蛛網。
眼白布滿血絲,瞳仁卻 ** 成兩顆,微微轉動間滲出陰冷的氣息。
他們走後,焦樂生又在原地靜立了片刻。
約莫五分鍾過去,四周仍無動靜,他才猛然起身,朝著某個方向疾奔。
穿過約十分鍾的密徑,他闖進一片深林。
林間空地上盤坐著九個人,皆閉著雙目,似在休憩,但額上豎眼卻全都睜著。
他們隻是 ** 不動,周身卻漫開一股詭譎的氣場,籠罩著附近的樹木。
這一帶聽不見飛鳥振翅,也沒有蟲鳴,死寂得讓人發毛,彷彿活物都畏懼靠近。
焦樂生的腳步聲並未讓那些人睜眼。
他們齊刷刷轉過臉,用額上豎目“望”
向他。
認出是焦樂生,九雙眼睛才同時睜開。
焦樂生快步上前,單膝觸地:“各位師兄、師叔,前麵亂葬崗來了三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