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的景象跳得飛快。
一個時辰的光景,裏頭竟已掠過兩年歲月。
此刻,李雲清正與師尊莫長老生死相搏。
兩人招式往來令人目眩,隻是戰局險象環生,看得屋中眾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手心裏攥出一層薄汗。
青年瞥了一眼幕布,沒出聲打擾,隻將食盒擱在桌角,輕輕碰了碰朱明的手肘,示意他去取。
朱明接過食盒的瞬間,目光落在盒蓋上嫋嫋升起的那縷白氣,整個人僵了僵。
他迅速數了數盒中的份數——竟有自己的一碗。
心髒猛地往上提,他幾乎要當場跳起來。
“前輩到底記著我……”
他壓著嗓子喃喃,指尖有些發顫,“竟是融了仙氣的吃食……簡直不敢信。”
朱明心裏那點皺褶全被熨平了。
他沒提醒旁人,也沒多看誰一眼,獨自端著碗退到牆角,埋頭便吃。
他不想再叫那群人了。
這些人得到的好處已經太多。
仙肴嚐過不止一回,眼下又平白得了這般機緣。
他胸口堵著酸脹的羨慕,索性閉緊嘴。
等食物裏那點仙氣散盡了,才最合他心意。
這念頭剛冒出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香氣飄開,原本盯著幕布的眾人忽然齊齊轉頭,眼睛一亮,爭先恐後撲向桌邊,捧起碗便吃,視線還粘在幕布上不肯移開。
食物入喉的刹那,一股清流自腹中升起,往四肢百骸漫開。
有人怔了怔,眼眶倏地紅了。
仙人待他們,竟如父輩一般細致。
這份厚重,讓人喉頭哽得發酸。
從見到那位起,所受的照拂便數不清。
他們能拿出手的,不過是一些零碎靈石。
靈石在這世上,早已算不得珍貴。
有些天賦,根本不是這些俗物能換來的。
他們隻給了那麽一點,得到的卻太多——每個人的修為都穩穩踏進了法髓境。
且是精氣神三脈同修的法髓境。
這分量,說出去都駭人。
有人連神魂境界也拔高一截,還意外悟得了些獨特竅門。
家族裏原本斷了道途、即便勉強修煉也難有寸進的子嗣,如今竟重獲一世。
靈根雖未更易,但重活一次的體悟無可替代。
前輩還額外賜下那般溫養神魂的寶物。
隻要李心媛在那方天地穩得住,哪怕步步謹慎,慢慢熬也能熬成仙。
如今仙人更親手烹製這蘊含仙氣的飯食,替他們鋪平往後道途。
這般恩情,與重塑性命有何分別。
櫃台後的晶體指節輕叩桌麵。
視線越過蒸籠騰起的熱霧,落在窗邊那兩個身影上——寒正將半個包子送入口中,老贏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碗沿。
修士。
他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
既然身負修為,背後便該牽著家族或宗派的線。
或許該去探探口風。
這個念頭剛浮起,門軸便吱呀一響。
朱明側著身子挪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蹭到江天身旁時,脖頸微微縮著,臉頰上浮著一層赭石色的窘迫。
江天轉過臉,瞧見他搓手的動作和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氣,嘴角便彎了彎:“缺銀錢了?我這就取。”
“不、不是!”
朱明慌忙擺手,急急湊近半步,喉嚨裏滾過幾聲含糊的咕噥,才擠出話來,“先生……有件事,實在難以啟齒,可……可您千萬要應允。”
“但說無妨。”
江天收了取錢的架勢,整了整袖口。
“家裏……有個小輩。”
朱明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動空氣裏的塵埃,“症狀,和李清源當初的模樣……幾乎一樣。
不知能否請您……也替他重塑一回筋骨?”
說完,他眼皮垂著,目光卻從縫隙裏悄悄往上爬,屏著呼吸等回應。
江天沒立刻答話。
他記得清楚——朱明親口說過,自己不過是凡胎,親人早已死絕。
那這“小輩”
從何而來?話才落地就反口,難不成自己打自己的臉是件痛快事?況且上次那筆診金,可是實打實的上品靈石堆出來的。
一個尋常人,拿得出那般數目?或許……從來就不是什麽凡人。
藏得真夠深。
江天心底轉過幾道彎,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將朱明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才開口:“兩萬。
上品靈石。
我予他一場脫胎換骨,效果自然遠非前例可比。”
朱明像是被釘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連眼珠都忘了轉。
他根本沒去琢磨為何旁人隻需五千中品靈石,到自己這兒卻翻了天價。
腦海裏轟隆隆滾過的隻有一個念頭:這是機緣。
仙人親手遞過來的機緣。
莫說兩萬,縱是兩萬萬,世上也尋不著第二處。
那李清源耗去五千中品靈石換來的傳承已是驚人,若真以兩萬上品靈石重塑……所得之物,怕是能捅破天去。
他胸腔裏那顆東西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發疼。
——值。
太值了。
角落裏,蒸籠的餘溫一絲絲散在空氣裏。
無人留意處,幾道垂著的眼皮底下,牙關正暗暗咬緊。
他們嚥下最後一口食物,指腹在粗糙的桌沿上慢慢摩挲。
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押在今日這頓飯上了。
縱使前頭是刀山火海,縱使要碾碎骨頭填進去,也絕不回頭。
江天對此一無所知。
他更不知道,籠絡人心有時隻需一盤熱騰騰的吃食。
晶體收回目光,指腹在賬冊邊緣蹭了蹭。
那部《凡人》戲才剛開鑼,離落幕還早。
不如再起一台,雙管齊下。
人湊齊了便開拍,不必時時盯著,省時省力,換來的獎賞卻能翻倍。
他想著,筆尖在紙麵上懸停,落下一個墨點。
朱明幾乎能看見那些即將落進自己口袋的好處。
李元清這麽早就拿到了一件仙品等階的東西。
兩萬靈石換來的物件,怎麽可能普通?
他越想,呼吸越急,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掌心,整個人陷進一片灼熱的思緒裏。
所以當李清源聽完報價後整個人明顯抖了一下、臉上控製不住地露出近乎狂喜的神色時,朱明半點不覺得意外——那可是仙緣啊。
自己隻開這麽點價錢,等於白送對方一場天大的機緣,不笑出來才奇怪吧。
瞧對方愣著沒動靜,朱明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嫌貴了?”
他問。
這句話像盆冷水似的潑過來。
朱明猛地一激靈,後背竄過一陣寒意,連忙擺手:“不、不是!怎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