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之內,分明是一個真切運轉的天地。
李慶源就在那片天地裏被重新孕育、誕生。
他們在此處站立不過一個時辰,那方世界卻已流轉了整整一年光陰,而他們絲毫未覺異常。
世界中的李慶源,早已忘卻出身,徹底成了其中一員。
強行更替一個人的全部記憶,對方卻渾然不覺——這已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
翻遍所知的所有典籍秘錄,也找不出有誰能做到這般地步。
若是以蠻力衝擊多數人的識海,受術者必會本能抗拒,結局非癡即死。
……(這種篡改記憶的能耐,近乎於憑空造命。
古往今來,從未聽聞有誰成功過。
如今他們不僅親眼得見,更目睹了施術者能將人化作嬰孩,投入另一重世界。
用“可怕”
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感受。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髒,越收越緊。
眼前這位前輩,恐怕比傳說中的仙人,還要令人戰栗。
黎氏一族眾人盡皆失語。
三個時辰過去,石板內的歲月已走了三年。
其中的李元青,如今是個三歲的孩童了。
看著那稚嫩身影,眾人原本驚駭的心,漸漸被另一種情緒攥緊——是懸心。
原因很簡單。
這三年來,李元青隻是尋常農戶家的孩子。
他所處的村落,鄰近的鄉鎮,皆是凡俗世界。
從那些鄉民的閑談碎語裏,偶爾能聽到附近存在著幾個武林門派。
這世界,越發像一個真實的、沒有靈氣修行的平凡人間。
他們的心,便這麽高高懸著,無法落下。
他們所求的,是讓李元青重踏修行路,而非作為一個凡人,默默度過百年光陰啊。
*(此處為原文標記,依語境替換)那位修為高深的大能,此刻內心激蕩,眼前所見卻令他泛起酸楚。
【求訂閱!】
他們心底盤旋著疑問,卻無人敢向江天開口。
既然對方承諾了會解決,那便隻能等待。
貿然發問,若觸怒了這位,代價誰也承擔不起。
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們察覺江天雖有些特立獨行,但言談舉止頗為謙和,並無上位者常有的那種姿態。
溫和,卻不代表可以隨意質疑或要求。
他們必須認清自己的位置。
稍有不慎,惹惱了這位,整個家族的覆滅或許隻在頃刻之間。
無人敢問。
最終,眾人隻是默默交換了一下眼神,便紛紛席地而坐,將目光牢牢鎖在石板的景象之中。
他們看得專注。
而人群最後方,那位村民的心緒卻如沸水般翻騰。
他覺得自己彷彿錯過了一筆難以估量的巨大機緣。
他何曾想過,江天竟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令人退回初生之時,再投入一個全新的世界,從頭經曆一生。
這般手段,他莫說親眼所見,便是做夢,也未曾敢夢到過。
這可是重塑人生啊!哪位大能敢誇口說自己能夠辦到?恐怕一個也無。
至多,不過是構築幻境,讓身處其中者以為自己經曆了一段故事。
但那也維持不了多久,至多兩日光景。
時間若再拉長,對施術者是沉重負擔,對受術者的神魂,亦是難以挽回的損傷。
江天的手段竟能將人重塑至此,周雲生平首見。
他怔在原地,胸腔裏堵著什麽,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本該是他的機緣——若當時開口的是自己,此刻被帶回醫治的,或許就是他那重傷停滯多年的大徒弟了。
他對外總說親人盡喪,實則心裏還壓著幾份牽掛。
徒弟的傷像根刺,紮在修為再也寸進不前的關口上。
倘若能得此契機,或許一切都能推倒重來。
悔意啃噬著他。
為何偏要說出那樣的話?他隻能按捺著,等那個叫李清源的少年事畢,再尋時機向江天懇求。
那位前輩心腸如此之軟,索要的代價又那樣微薄,卻肯予人脫胎換骨之機……他若誠心相求,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這念頭讓他臉色稍霽。
恰在此時,四周響起一片低呼。
光幕中的景象驟然加速。
彷彿隻幾次呼吸的工夫,李元慶便從孩童拔成了少年模樣。
十五六歲的年紀,正逢離家前往宗門之日。
二叔領著他走出家門,車簾落下的一瞬,少年側影裏透出的孤寂,讓許多注視著這一幕的李氏族人心頭莫名一酸。
那車廂中彌漫的、無聲無息的哀傷,竟也染濕了旁觀者的眼角。
景象流轉更快了。
入門試煉的艱辛與最終的落敗,不過幾個閃回。
有人已抬手拭淚。
至此,觀者皆以為前輩的用意,是要讓李元慶認命,就此沉入凡俗生涯。
轉折卻來得突兀。
墨老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將他帶往藥閣,充作一名侍弄爐火的雜役。
希望的火星悄然複燃。
可隨即,眾人的心又懸了起來。
墨老的意圖顯然不止於此。
當一部書冊被交到清源手中,他翻閱完畢的刹那,所有窺見內容的人,神魂俱是一震。
那竟是一部修道法門!聞所未聞,等階雖低微,卻正因從未現世,反而成了最難以揣測的變數。
無人知曉它的根底與指向,便也無從預判與製約。
李氏眾人臉上綻出驚喜。
這條路,他終究是踏上了。
他們對江天的手段愈發感到駭然。
創造功法?這已非尋常修士可為。
然而接下去所見,才真正令他們神魂戰栗。
李元慶在藥閣角落尋得一隻小瓶。
月華灑落時,瓶身竟將光暈吸納進去,凝出一滴清液。
那液體滴在藥草上,草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芽、舒展——涉及光陰流轉的法則,在此顯出了痕跡。
滿座皆驚,有人甚至霍然起身。
而周雲目睹此景,悔恨如潮水滅頂,恨不得狠狠摑醒自己。
這等觸及時間之秘的寶物,至少也是大地級,甚至可能觸及主宰之境!他竟與這般機緣失之交臂。
江天於此收回了目光。
這一回雖未賺得多少靈石,卻是個不錯的開端。
但他不能隻指望這些人。
自己的營生還得繼續,吸引更多修士前來纔是正理。
他轉身往前廳去,推開店門,晨光湧了進來。
李氏眾人終於明悟。
他們先前全都想岔了。
江天並非要讓李元慶淪為庸常凡人,了此平淡一生。
他要給這少年一段截然不同的、修道者的命途。
李沁園生來便缺失了精細的靈氣感應脈絡,或者說,他所擁有的修煉根基屬於最末等的那一類。
這樣的根基即便經曆肉身重塑也不會更易,終究還是毫無潛力可言。
如此根基,無論修習何種法門都難有成效,然而那件寶物的出現,徹底扭轉了李慶元的命運軌跡。
自身汲取靈氣的速度過於遲緩,便依靠丹藥之力來填補。
盡管他們知曉過多服食丹藥會讓軀體產生抗性,甚至再度淤塞經脈,但他們深信江天必定有解決之道。
此時眾人都已安靜下來,化身為專注的觀看著,規規矩矩坐在光影螢幕前,看得全神貫注。
店鋪的門已被江天推開。
門外,昨日的兩位老者——韓老與袁老——早已等候多時。
見門開啟,他們即刻含笑步入,邊走邊向江天致意。
“先生,瞧見您店外圖牌上標著供應朝食,我們便冒昧前來嚐嚐,但願沒有攪擾您。”
聞聽此言,江天先是微怔,隨即擺手笑道:“何來攪擾?既是開門營業,自然歡迎各位光顧。
隻是我今日看店遲了些,因些瑣事耽擱,還望諸位海涵。”
眾人皆笑說無妨。
各自落座後,未等江天遞上食單,他們便搶先開口。
“先生,不必看單子了。
我們商量好了,就想嚐嚐那豆腐腦與小籠包。”
在門外站立等候的這段時間裏,他們早已議定:今日隻一人掌廚,出菜想必快不了,不如統一要同樣的餐食。
這樣江天做得利索,他們也能早些享用,免得白白耗費時辰。
韓老是被眾人推舉出來的代表,由他向江天說明。
江天見其餘人均無異議,心下明瞭他們已達成一致,便不再多問,點頭應下,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準備。
有些食材更是才帶回不久,尚未及處理,鮮氣正足。
江天並非未曾想過以冷藏方式儲存某些食材,但當他的廚藝臻至返璞歸真之境後,心底便沒來由地抵觸這般做法。
他總覺得,入口之物,皆以鮮活為佳。
他處理豬肉,將其斬製成餡,接著和麵。
手工擀製麵皮的過程流暢迅捷。
不過一個時辰,所有人的餐食便已完備。
江天將豆腐腦與小籠包悉數端上桌。
食物散發的香氣飄入眾人鼻端,令他們不自覺地露出沉醉的神情。
韓老與袁老同樣麵露享受,但隨即,他們感知到了另一種異樣。
那籠包子之上,竟有一縷極淡的、宛如仙靈之氣的霧絲在蒸騰的熱氣間縈繞;而那一碗豆腐腦表麵,也飄散出一股獨特的氣息。
察覺此象,兩人震驚得幾乎僵住。
昨日那道珍饈已讓他們獲益匪淺,他們原以為今日再食,所得好處絕不會比前次更多,甚或可能全無。
這等品階的天材地寶,豈能隨意得享?對方也不可能慷慨至此。
如今看來,卻是他們想岔了。
對方竟又一次呈上了令他們忍不住暗歎機緣莫測的佳肴。
這兩道食物上居然繚繞著仙靈之氣,盡管隻絲絲縷縷,但有了這點靈韻,他們突破大地境界的關隘,便有如兒戲般輕鬆了。
這意味著什麽?這無異於一把直通長生大道的鑰匙。
握有此鑰,那道門便可隨意開啟。
而多少人窮盡一生也觸不到這鑰匙的邊角。
他們竟在一餐飯食中得見,隻能暗歎天道機緣之玄妙了。
二人眼中盈滿激動與感激,望向江天,隨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享用桌上的美食。
桌上擺開的餐食唯獨他們這一份不同。
旁人碗裏不過是尋常飯食,這區別對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任誰處在他們的位置,心頭都該湧起暖意,甚至暖得有些不知所措。
每一口送進嘴裏都放得極輕,咀嚼時眉眼便舒展開來,彷彿整個人浸入了溫熱的泉水中——不止一人如此,桌邊每個人都露出相似的神情。
望著他們臉上那種沉醉的模樣,站在一旁的青年覺得胸口被什麽填滿了。
世上最讓人踏實的,莫過於自己親手做出來的東西,被人這樣珍惜地對待。
青年朝他們彎了彎嘴角,轉身回到灶間。
裏頭還有人沒吃上早飯,既然做了,便一並送過去吧。
他端著備好的食盤走進裏屋。
屋裏一群人正緊盯著前方發光的幕布,眼珠都捨不得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