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居所，更豐盛的餐食，不必再將身子賣給枯燥的迴圈……這些曾在夢裏勾勒過無數次的圖景，此刻竟就攤在掌心，帶著真實的溫度。
一切都是兒子帶來的，隻是這饋贈太沉、太快，砸得人有些暈眩。
兩雙眼睛烙在江天背上，滾燙。
他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轉身，領他們走向城市天際線最鋒利的那道剪影。
他得為二老，也為所有血脈相連的人，掙一個安穩的黃昏。
地方最高長官的辦公室，空氣凝滯。
江天抬手，動作輕得像拂去灰塵。
下一瞬，視野中央裂開一道口子，幽暗、深邃，吞噬著光線。
長官的臉瞬間褪盡血色，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沒有魔物特有的腥腐氣息……否則他定會以為站在這兒的是尊人形災厄。
徒手撕開空間？若非親眼所見，他寧可相信是自己連日疲憊生了幻視。
恐懼退潮後，狂喜拍岸而來。
長官幾乎要蹦起來——這意味著什麽？盤踞在城外群山裏的那些東西，那些蟄伏的巨獸與魔影，或許有了被清掃的可能。
道路將重新連線孤島般的城邦，鎖鏈會被一段段砸開。
而那具能撕裂空間的軀體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寶庫，每一寸都是無價的素材。
念頭閃過，長官不再猶豫，親自引著江天一行人去見真正執掌城市命脈的人。
最高行政官聽完了報告，眉毛擰在一起，目光在來者臉上來回掃視：“你確定自己神誌清醒？你描述的……違背常理。”
懷疑合情合理。
引薦者堅持，於是江天又一次伸手。
寂靜中，那道黑色的縫隙再次綻開。
行政官沉默了。
隨後，顫抖從他指尖開始，蔓延至全身。
這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痙攣的激動。
反擊的時刻——人類蜷縮了無數個日夜之後，終於等來了這樣一把刀。
還有什麽怪物，能在這股力量麵前不化作齏粉？
訊息像野火掠過荒原，燒遍了每一條情報網路。
徒手撕裂空間的存在——這描述本身就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口，敲出深深的戰栗與渴望。
高層們聚集在密閉房間裏，情緒在無聲中沸騰。
他們圈養魔物於副本，供新一代曆練成長，可誰都清楚，真正的噩夢睡在城牆之外。
那些東西偶爾翻身，便是一場血洗，人類在對抗中成片倒下，如同被收割的莊稼。
待它們饜足沉眠，倖存者纔敢從廢墟裏爬出，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收割。
迴圈往複，他們不過是儲糧，是漫長折磨裏微不足道的注腳。
但今天，有人帶來了終止迴圈的可能。
人們眼眶發熱，指尖發顫。
若不是各城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險阻，他們真想立刻奔去，親眼見證那一幕。
江天的麵容雖無法親見，但透過閃爍的熒屏，他們能看清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在試煉空間裏，他正邁出下一步。
僅僅是看著，胸膛裏便有什麽東西鼓脹起來，幾乎要衝破喉嚨。
高層們早已知曉一切，卻將訊息壓著，像捂著一枚燙手的火種。
要等到最後一隻怪物倒下，等到陰雲徹底散盡，纔是點燃這火種、照亮每個角落的時候。
請求很快傳遞過去：優先清理那些盤踞在城郊的根須。
江天收到標注清晰的位置訊息，身形一動，便從原地消失。
江家的親眷已被安置在最堅固的庇護所裏。
每日遞到手中的食水都是精心調配的，安全成了呼吸一樣平常的事。
可他們嚥下食物時，喉頭總有些發緊。
隻要是與那些東西對抗，危險就如影隨形。
他們隻能將念頭係在虛無之處，反複默唸著同一個願望：讓他平安回來。
循著地圖上的標記，江天找到了怪物蟄伏的深潭。
它們形態詭怪，嶙峋的骸骨如鎧甲般包裹全身。
但此刻的他，記憶與力量皆已複歸完整，世界的法則在他指尖已可隨意編織。
他是此間至高的存在，近乎於人們口中代代相傳的“神”
他並未動用那改天換地的規則之力，而是緩緩握緊了拳頭。
有些事，需親手了結，心緒方能真正平息。
第一隻怪物出現在眼前。
它體長超過三十米，匍匐在幽暗的深坑中，形似遠古的巨獸，正在沉睡。
江天沒有言語，抬手，虛按。
一隻半透明的巨大掌印憑空凝聚，裹挾著無聲的威壓，驟然印在怪物覆滿骨甲的額頂。
淒厲的嘶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骨骼爆裂的悶響。
那碩大的頭顱，在一掌之下，化為紛紛揚揚的碎末。
隨後，他俯身，將那山丘般的無頭軀骸扛起，踏空而行，返回城市。
當那龐大的殘軀被擲在城中心廣場時，駐守的最高指揮官怔怔地望著，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劃過臉頰。
人群中，壓抑太久的嗚咽聲終於決堤。
他們中許多人的至親、摯友，都曾湮滅於這些怪物之手。
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是耗盡一生也未必能填平的深淵，是縱使苦苦修煉也難以觸及的絕望高度。
誰能想到，血脈綿延至今，會走出一個江天。
覺醒不過短短時日，便承載起如此不可思議的機緣，將他們遙不可及的奢望，化為正在發生的真實。
此刻的感受如同踩在雲端，眼前的景象美好得令人不敢置信。
可指尖觸碰到的怪物殘骸冰冷堅硬，空氣中彌漫的腥臊氣息刺鼻難聞，那磅礴的力量威壓更是實實在在籠罩著四周。
即便是幻夢，他們也情願深信不疑。
他們祈求這是真的，倘若真是夢境，那便永遠不要醒來。
這夢太過完滿，完滿得讓人心尖發顫。
肉身所化的世界裏，最後一絲心結正在抹除。
廣場上，那具巨大的怪物殘骸橫陳，景象著實令人震撼。
周圍的人們不由自主地屈膝，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哽咽。
若有外人得見，定會驚愕得難以自持。
這般場麵，世間絕無僅有。
江天望著跪伏的眾人，輕輕搖了搖頭。
這世界被塑造得太過艱難了。
長久以來，眾生背負著沉重的枷鎖，喘息不得。
若非他的出現，此界生靈恐怕永無掙脫之日。
這世界雖是意唸的造物，可一旦執掌者的神力徹底回歸，虛妄便可化為真實。
屆時，呼風喚雨、移山填海不過一念之間，即便讓肉身複現、萬物複蘇，也非難事。
可以說，那存在身上的每一粒微塵，都自蘊一方天地。
其體內蘊藏多少細微之處，便意味著多少世界可能誕生。
此刻雖是幻影，未來必將成為現實。
正因如此，他纔不惜耗費心神，要在此地留下一段無法割捨的羈絆，為那些視作親人的人們，搏殺出一條生路。
江天看著那些逐漸止住抽泣的麵孔，伸手抹了抹眼角。
人們圍攏過來，膝蓋觸碰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話語裏裹著顫音。
“沒有你，我們握不住自己的夢。”
“第一次見你，誰都覺得你活不下來……那些東西，太難對付。
可你隻用了一下，就讓它徹底安靜了。
連把它拖回來的時間算上，也沒超過一刻鍾。”
“它在它們中間不算弱。
就算是我們這裏最能打的那個，恐怕也接不住它一擊。
真的……不知該怎麽謝你。”
“換了別人，有了這樣的力量，頭一件事怕是想著稱王稱霸，把不順眼的都碾碎。
沒人會像你這樣，伸手拉我們一把。”
江天隻是輕輕頷首。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具龐大的異形軀體，聲音沒什麽起伏：“這東西，你們處理了吧。
有用的部分，自己留著。”
“剩下的，我去收拾幹淨，帶回來。”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離地而起，循著腦海中標記的方位疾射而去。
底下的人仰著頭，望著那道沒入雲層的軌跡，眼底燒著混合敬畏與渴望的火。
若是他們得了這般非人的偉力，絕做不到這般地步。
別說去獵殺那些可怖之物，恐怕連與常人平和共處都難。
他們會揮霍力量，會淩駕一切，會沉醉於支配的快意。
像他這樣的，再也沒有了。
所以這敬佩裏，摻著真心實意的折服。
江天離開這片區域，感知如網般撒開，搜尋著藏匿各處的扭曲氣息。
在他眼裏，那些令人膽寒的怪物，與散落的垃圾並無不同。
隨手便可撥開、擲遠。
不過片刻，這片街區所有陷入沉睡的異類，都在毫無知覺中被終結了生命。
他將七八具碩大的殘骸疊摞起來，扛在肩上，折返回那棟高聳建築旁的曠地。
當那些小山般的陰影轟然墜地時，空場上所有活物都僵住了。
眼睛瞪著，血液彷彿凝在血管裏，四肢硬得像是石雕。
每一個目睹此景的人，都成了這副失魂的模樣。
也難怪他們如此。
能離地飛行的人，本就稀少。
力量強橫者，或許能獨自搬動十幾米高的怪物，那已是極限。
可像這般懸於空中，輕鬆扛回如此多可怖殘骸的景象，他們確是頭一回見識。
每一具殘骸即便已無生機，依然散發著令人骨髓發冷的威壓。
它們活著的時候，單是這份氣勢，就足以將他們碾成粉末。
這種層次的存在，竟被他一人清掃一空。
而且看他周身整齊，沒有半分狼狽，顯然解決它們沒費什麽力氣——恐怕都是一擊斃命。
那堆殘骸裏，甚至有一具接近二十米長的、甲殼泛著暗紫光澤的個體，死得同樣幹脆利落。
他們已無法揣度江天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那個所謂的“試煉之地”
裏，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怎能賦予人這般匪夷所思的傳承？
想到這裏，一股灼熱的渴望猛地攥住了他們的心髒。
如果……如果他們也能在裏麵獲得類似的東西……
人群驟然騷動起來。
對江天道謝的話語變得急促，接著，他們便爭先恐後地朝著某個固定方向狂奔而去。
江天則轉身，繼續投向城市深處彌漫的腥濁霧氣。
而那些人抵達的目的地前，駐守的考覈官看著洶湧而來的人潮，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開啟通道。”
當那些最為龐大的棺槨降臨時，在場的人們臉上都寫滿了茫然。
我聽見指令，迅速啟用了副本入口，眾人緊隨其後湧入。
留在原地的監考官與幾位家長交換著眼神，困惑幾乎要從眼中溢位來。
他們互相看著，不明白這些沉默的巨物為何突然降臨。
難道是裏麵發生了什麽變故？可看那些棺槨的姿態，又不像出了亂子。
一張張肅穆的麵容上，甚至能尋見一絲極淡的笑意。
難道……是因為那個叫江天的年輕人？
念頭一旦升起，便再難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