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暢快,卻沒瞧見周圍所有李姓人的臉上,都浮著一層深深藏起的、古怪的笑意。
***
易颯進了丁家,尋到了丁雨蝶。
兩人將兩天後啟程的事敲定,她便轉身往自己住處走。
跨出丁雨蝶房門時,瞧見丁長盛正熱絡地引著一群黑袍人往院子裏進。
她瞥了兩眼,沒多停留。
之後,丁長盛找上了丁家三位擅水的人。
丁海金與丁盤嶺都應了他,唯獨丁雨蝶搖了頭。
“對不住,那天我另有安排。”
“這次行動,我去不了。”
丁雨蝶捏著一把小銼,不緊不慢地磨著指甲邊緣,聲音 ** 的。
“這可是關乎丁家的大事,你當真要推拒?”
“我做這些,難道不是為了我們丁家?”
丁長盛話音沉了下去,目光泛冷。
“實在不巧。”
“我那日確實有事,況且你們人手也已不少。”
“多我一個不多。”
丁雨蝶放下銼子,語氣沒變。
“丁雨蝶,你——”
丁長盛一股火竄上來,剛要斥責,卻被旁邊的丁盤嶺攔下了。
“掌事的,雨蝶既然有事,便由她去吧。”
“有我們幾個,應當也夠了。”
丁盤嶺勸了一句。
“哼!”
丁長盛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冷響,甩袖便走。
等拿到了禹皇留下的那麵鏡子,看他怎麽收拾這目中無人的女人!仗著有點本事,就敢不把他放在眼裏?等著瞧吧。
他攥緊了拳頭,臨走前回頭剜了丁雨蝶一眼,眼神像冰碴。
丁雨蝶看著那扇被摔上的門,同樣回了一聲冷哼,沒再言語。
***
兩日的光景流水般過去。
這兩天裏,江天又得了一張調理身體的湯方。
這方子品階不低,算得上黃階下品。
配上先前那帖鍛體的膏藥,足以讓江家眾人的體魄快些強健起來。
他把之前賺來的銀錢拿出一部分,購齊了所需的藥材。
餘下的那些,他本想全都花出去,可惜鎮上藥鋪的存貨就那麽多,再也買不著了。
“瓶山那一趟,得盡快動身了。”
“山裏藥材豐足,有了足夠的藥材,家族才能興旺得快些。”
江天在心裏盤算著。
正思量時,易颯帶著丁雨蝶到了河神廟前。
“江天,我們都備妥了,何時動身?”
易颯的聲音落進空氣裏。
“就現在。”
江天從那張躺著的椅子上直起身,目光轉向對麵。
但視線在半途停住了。
他看見易颯身上裹著一件異常貼合的衣物,布料緊貼著麵板起伏的輪廓,從肩線到腰際再往下,每一寸走勢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站著的姿勢帶著慣有的利落,臉部的線條幹淨分明,可被那身衣服一襯,整個人透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江天看得直接,易颯覺得耳根隱隱發熱。
換作旁人這樣注視,她多半不會在意。
可兩次見麵下來,江天身上那種捉摸不透的特質,還有他偶爾顯露出的不尋常,讓她心裏某處被輕輕扯了一下。
“哎喲,這位哥哥,目光能不能收著點?”
丁雨蝶的嗓音黏糊糊飄過來,手指還捏了個翹起的弧度。
“颯颯臉皮薄,經不起你這麽瞧。”
易颯橫過去一眼,胳膊肘毫不客氣撞向丁雨蝶側腹。
“呃——”
丁雨蝶猛地弓身,吸了口氣。
江天倒是笑了笑,神色沒什麽不自在。
“隻是覺得你們三姓在水裏的本事,連穿著都考慮到了。”
“這麽服帖又不礙事的料子,恐怕隻有你們才弄得出來。”
“那當然。”
丁雨蝶揉著肚子直起腰,臉上浮起一點得意。
“我們是做什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該帶的都帶了,能走了。”
江 ** 江楚堯那邊抬了抬手,轉身往河神廟門外去。
……
差不多同一時候,黃河岸邊已經聚了兩撥人。
丁家來了二十多個,李族長那邊十餘人,合起來三十餘人分乘三條木船,正沿著河道向上走。
最前頭的船上,李族長握著一麵不大的銅鏡,不時調整方向。
“往前。”
“左轉。”
“過了,往右些……停,就這兒。”
他收起鏡子,回頭看向後麵不遠丁長盛的船。
“丁會長,水底的入口就在下麵。”
“可以讓你們的人把‘天梯’放下去了。”
所謂天梯,是水下行進時照明的家夥。
常見的有兩種:一種用處理過的羊尿胞做成,裏頭塞滿螢火蟲,紮緊口子,能在淺水處發出幽光;但水深了壓力太大,那種燈撐不住,就得用另一種——夜光石或熒光石磨成的珠子,每隔一尺係一顆在長繩上,繩子末端掛鉛錘,不用時拿厚皮袋裹嚴,到了要緊場合才垂入水中,一串珠子就是一道指引光路。
“好。”
丁長盛應了聲,示意手下把收好的天梯綁上船邊,緩緩沉進水裏。
這時,李族長那夥人開始脫去一直裹著的黑袍。
黑袍落下,露出底下的身軀。
丁家不少人瞥見,眼神都頓了一下。
“……難怪總藏著。”
有人心裏嘀咕。
李家那些人比尋常人壯碩整一圈,關節嶙峋凸出,肌肉一塊塊擰結交錯,毫無規律地爬滿全身,看上去確實有些懾人。
李氏族人的軀體呈現出一種異常膨脹的形態,彷彿過度充塞的皮囊勉強包裹著骨骼。
肌肉的分佈毫無規律,這裏隆起一團,那裏凸起一塊,像是胡亂拚湊後懸掛在骨架上的肉塊。
丁家眾人投來的目光裏摻雜著驚疑,李族長眼角掠過一絲寒光。
他轉向族人,聲音短促:“全部人,隨我入水。”
* * *
此刻的黃河岸邊,江天等人正做著入水前的簡單活動。
易颯將尾指抵入唇間,驟然吹出一聲尖銳長鳴。
哨音劃破空氣的刹那,一道黑影自高空俯衝而下。
那是隻羽翼漆黑的魚鷹,它收翅落在易颯腳邊,毛茸茸的頭顱輕蹭著她的褲腿。
易颯從背後取出一隻葫蘆,拔開塞子,將其中烈酒傾入魚鷹張開的喙中。
水魈三姓傳承的飛魚技法分作南北二流。
北方一派將自身化為遊魚,能在水下獲得驚人的行進速度,但此法對體能的消耗極大,施展數次便會力竭。
南方一派則馴養魚鷹為伴,隻要供給足夠的酒液,這些禽鳥便能晝夜不息地引路前行。
易颯馴養的這隻喚作“烏鬼”
性子頗為桀驁,酒量更是遠超尋常。
尋常善飲之人,恐怕也難與之對酌。
“你這隻禽鳥確實不凡。”
江天的視線在烏鬼身上停留片刻,“觀其形貌,亦是同類中的佼佼者。
它是雄是雌?”
盡管這隻魚鷹的境界略低於江天通過簽到所得的那隻,但其羽毛泛著暗亮的光澤,肌體線條也顯得結實有力。
品相確實上乘。
江天自己所擁有的是隻雄鳥,若眼前這隻是雌性,倒能配成一對。
往後,或許便能孵育雛鳥了。
“多謝,烏鬼是雌禽。”
易颯答道。
“雌的……那便合適了。”
江天低聲自語,點了點頭。
四人稍作整理,便駕著小船駛向黃河深處。
行出一段水路後,他們望見了靜靜泊在水麵上的丁家船隻。
刻有家族徽記的船身與飄揚的旗幡映入眼簾,丁雨蝶的眉頭立刻擰緊了。
“怎麽回事?”
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們丁家的船為何會在此處?丁長盛明明帶隊外出了……難道他們的目標與我們相同?”
“他如何得知此地?”
易颯的目光驟然鎖定了雨蝶,語氣裏帶著質詢,“莫非是你走漏了風聲?”
“我連具 ** 置都未曾知曉,能向誰透露?”
丁雨蝶急忙擺手,“依我看,訊息恐怕是那些黑袍人帶來的。
他們究竟什麽來曆?為何要探尋的水底墓穴,會與你姐姐留給你的資訊一致?”
“不清楚。”
易颯簡短回應,“下去一看便知。”
她將一截繩索套上烏鬼的脖頸,隨即與魚鷹一同躍入水中。
江天與其餘兩人交換眼神,緊隨其後紮進黃河濁流。
* * *
水流從他們身側急速滑過,四人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向前潛遊。
其中兩人身為水魈,足以整日滯留水下;另外兩位則更為特殊——江楚堯擁有化身水鬼的天賦,在水中不僅行動自如,戰力甚至比陸上更勝一籌;至於江天,他的能力則已超出了常規範疇。
即便是生於江河的遊魚,此刻也未必比他更熟悉水流的韻律。
四道身影破開深暗,僅用不足十分鍾便抵達目標水域。
河床在幽暗深處鋪展,細沙隨暗湧起伏盤旋。
某處凹陷的地形將流沙捲入環狀水渦,形成閉合的軌跡,周而複始。
沙粒時而聚攏,時而又被推向遠方。
魚群稍一靠近這片區域,便被紊亂的暗流衝散。
望著那旋轉不息的水渦,江天知道——找對了。
此地正是養屍淵。
易颯瞥見漩渦,用水鬼招向同伴打出訊號,率先下潛。
江天三人緊隨其後。
一進入渦流範圍,江天立刻感到水流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彷彿無數雙手試圖扭斷他的軀幹。
但他身軀早已錘煉得遠超常人,那些力道剛觸及麵板便悄然消散。
易颯他們同樣體質不俗,並未被亂流困住。
繼續向下不久,一股更為凶猛的暗流驟然出現。
水流中裹挾著墨色能量,速度快得驚人!
易颯稍一分神,身下的烏鬼便失控般一頭紮進激流——
唰!
烏鬼剛捲入水流,立刻被推向側方的礁石。
綁在它身上的繩索將易颯也拖了進去。
嘩——
這股水流強得可怕。
烏鬼拚命掙紮想穩住身形,卻仍被推向河床底部嶙峋的礁石。
若真撞實,烏鬼必定頭骨碎裂、當場昏死。
而綁在一起的易颯,結局也不會更好。
即便有靈氣護體,也難免骨骼錯位、內腑受損。
糟了!
易颯心髒驟然收緊。
她催動全身靈氣抵抗湍流,卻如螳臂當車。
這養屍淵的防護怎會如此強悍?
慌亂如冰水浸透她的胸腔。
一旁的丁雨蝶見易颯失控,急忙伸手去抓她的腳踝——
可指尖還未觸及,自己半邊身子已被捲入激流。
在這般狂暴的水勢中,縱使他水性過人,也無力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