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哥,我想學。
無論要拿什麽換,您開口。”
旁邊立刻有人嘶聲道:“趙前輩,我這條命都可以先賒著,等我清理完那些東西,隨時來取。”
“趙大哥,我也一樣。”
“求您答應。”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疊成一片滾燙的潮。
空氣裏隻剩下呼吸聲,沉重而壓抑。
每一雙眼睛都盯著桌麵上那幾冊紙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有人喉結滾動,嚥下唾沫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們知道,哪怕要用自己的血來換,也必須握住這些文字。
學會它們,然後——殺光。
一個也不留。
趙明的嘴角向上彎了彎。
他要的就是這個。
太過算計的人,就算爬得再高,也隻會把所有人拖進泥潭。
而現在這些麵孔上燒著的,是純粹的恨。
很好。
“找各位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脊背繃直了,“是因為這些冊子上的東西,得一起學。”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過紙麵。”一個人能揮動的刀,砍不斷整片森林。
但如果每個人手裏都有一把——”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紮進每個人耳朵裏。
滅了它們。
全部。
“不過,”
趙明的話鋒忽然一轉,“這些東西,不是我的。”
他側過身,讓開半步,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重量。
“是江天拿來的。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的。”
他掃過一張張驟然凝固的臉。”真要謝,就去謝他。
能把這樣的東西隨手送人……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先是死寂。
然後有人抽了一口氣,像是被冷水潑醒了似的。
可以學——這三個字在胸腔裏炸開,幾乎要撞出肋骨。
恨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終於……
可緊接著,“江天”
兩個字像冰錐,把剛剛騰起的灼熱釘在了原地。
笑音效卡在喉嚨裏,變成短促的哽咽。
整個上午,這個名字就像影子一樣纏在耳邊。
現在它又出現了,而且是以誰也料不到的方式。
那麽厚的冊子,那麽新的墨跡——分明是剛寫下的。
如果早有原本,何必再抄?一筆一畫都可能出錯,錯了就是廢紙,甚至可能讓人經脈錯亂,變成廢人。
所以隻能是從腦子裏直接倒出來的。
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腦子裏怎麽會裝著這種東西?
趙明看著他們臉上交錯的神情,心裏那點荒謬感又浮了上來。
其實他也想不通。
神仙?如果真有,他們早該得救了,何必熬過這麽多年啃著泥土和絕望的日子。
這世上沒有神,隻有妖魔。
神早就走了,或者從來就沒來過。
可如果不是神給的,江天是從哪裏挖出這些東西的?
一個年輕人,沉默寡言,才剛接觸修煉不久——
卻隨手寫出了足以點燃整個世界的火種。
想不通。
也沒人能想通。
這本來就不是該想通的事。
眾人迅速將疑問壓入意識底層。
待日後尋得時機再向江天探問吧——若那人執意隱瞞,縱使磨破唇舌也觸不到 ** 半分。
趙明環視四周,聲音沉了下來。
“緣由便是如此。
從此刻起,所有人食宿皆在公司內部解決,不得踏出大門半步。”
“全心修習術法典籍。
若有晦澀之處,彼此切磋琢磨。
務必以最短時日掌握書中記載的全部法門與煉器訣竅。”
“待諸位功成之日,我們便是最銳利的刃,能徑直刺入妖魔盤踞的巢穴。”
“將這些年累積的屈辱原數奉還,打它們一個措手不及。”
“為後世鋪一條敞亮的路。”
每一張臉龐都凝重點頭,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肅穆。
這道指令落下後,整個團隊便駐紮在了公司裏。
專人負責飲食起居,照料日常所需。
天道有限公司的門扉,再無人跨出半步。
訊息傳到其他高層耳中,激起一片漣漪。
打聽之下,隻說是閉關研討。
其餘公司聽聞,信了約莫七八分——任憑他們絞盡腦汁,也猜不到這群人究竟在做什麽。
就在所有天賦者與高手閉門苦修之時,江天卻獨自居於家中,借丹藥之力錘煉修為。
陣法圓盤的製作正在加緊推進。
待到明日破曉,大批陣盤便將完成。
那時,無數妖魔會被收割。
而那些蟄伏多年、境界深厚的怪物,必將現身。
若他修為不足,被這類存在糾纏……
夢中世界的死亡,會波及現實。
抓緊提升實力,纔是唯一的正途。
否則事到臨頭,便成了荒唐笑話。
江天持續運轉著周天。
當時針指向午夜,他驟然睜眼,視線投向正前方。
床榻前的空地上,空氣忽然扭曲震顫。
一道黑影緩緩滲現。
輪廓逐漸凝聚,最終顯露出邪神的身形。
那存在現身的刹那,麵色陰沉得駭人。
投向江天的目光裏,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疑。
“江天……你簡直像蟑螂般頑強。
碾不碎,砸不爛。
在這種開局下竟還能翻身……我不知該說什麽。”
“丹田破碎,經脈枯竭,資源斷絕,書靈亦不施援手。”
“你本該是個徹底的廢人。
可你重鑄了丹田,逆轉了經脈。
更將整個世界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教他們煉製法器、修行 ** ……真有你的。”
“我隻是沉睡了這麽短短一段時日,你便做出這麽多事。
若我再不蘇醒,恐怕你真要從這世界脫身了。”
江天記得,上次遇見這邪魔時,對方正陷入沉睡。
身軀受損極重,難以清醒。
僅能在這夢境世界中顯化投影。
若不盡快恢複實力,它終究不具備多少威脅。
但他沒料到,邪神竟如此迅速地恢複了些許元氣。
更在他最關鍵的時刻現身——若它此刻攪局,明日一切便將失控。
江天眉心微蹙,心中已盤算起唬住對方的對策。
“我藏著的秘密,遠比你窺見的冰山一角更多。”
指尖懸停在他眉心的刹那,我本可以徹底碾碎那團幽暗的魂火。
但我沒有。
留一線,是為了渡你。
讓一雙浸透血汙的手鬆開屠刀,從來不是易事。
若你肯回頭,於我是一樁大功德;若你執迷……下一次,便沒有下一次了。
夢裏的天地,我隻展露了冰山一角,你便已潰不成軍。
這是第二次警告。
好好想清楚。
我的聲音裏聽不出溫度,字句卻像釘入地麵的鐵樁。
那團被稱作“邪神”
的陰影,此刻蜷縮在意識的角落,微微震顫。
它大約想起了上一次——當它自以為恢複了部分力量,將我拖入那精心編織的夢境牢籠,我卻像拂去蛛絲般走了出來。
而這一次,在這看似絕境的囚籠裏,我甚至撼動了這個世界的根基。
若我不願醒來,明日,此地將天翻地覆。
妖魔若死傷過甚,世界失衡,我隨時可以離去。
一次脫身或許是僥幸,兩次,便隻能是實力。
它終於開始相信,我或許真有讓它徹底歸於虛無的手段。
否則,怎能在它的領域裏,如此肆意妄為?
一絲退意,如同冰麵下的暗流,在它神魂深處悄然滋生。
陰影蠕動著,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
它“看”
著我,那並非眼睛的注視裏,帶著權衡與忌憚。
“……江天。”
它的聲音像是砂石摩擦,“我承認你的能耐。
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
心底有什麽東西輕輕綻開,但我臉上紋絲不動,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團陰影上,我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談,可以。
但若讓我察覺半分虛妄,你該知道後果。”
陰影的邊緣波動了一下,似有不忿,卻又強行壓抑下去。
它沉默了片刻,一旁虛無中竟緩緩凝結出一把扭曲的座椅。
它“坐”
了下來——如果那團不定形的姿態能稱作坐的話。
然後,它彷彿下定了決心,氣息變得沉凝。
“我看過你的手段,不止一次。”
它說,聲音裏少了些之前的詭譎,多了點近乎坦誠的幹澀,“凡人的軀殼,竟能容納數種古老神獸的血脈,甚至染上了刑天那戰狂的氣息……這已非奇遇能解釋。
更讓我想不通的是,不止你一人,你的血脈親族,似乎都獲得了類似的恩賜。”
它停頓,無形的壓力在彌漫。
“沒有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至寶,絕無可能做到這一點。
你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執掌神器?”
那團陰影微微前傾,像是要看清我的每一絲反應,“以我如今殘破的狀態,若你當真藏有那等器物,我的神魂恐怕真的會被你打散。”
“神魂若碎,記憶便如風中殘燭,終將熄滅。
屆時,即便碎片重新生出意識,那也不再是我。
‘我’將徹底消失。”
它的話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冰冷的恐懼,“你我相爭,兩敗俱傷。
你殺我,所得有限;我滅你,同樣代價慘重。
不如……聯手。”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狹長的縫隙裏透出審視的光。
“聯手?”
我重複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與你能有什麽可聯手的?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麽?”
“你終究是邪神。
今日蟄伏,他日若成氣候,再想製你,難於登天。
況且,你的氣息一旦泄露,九天之上那些存在,絕不會坐視。
屆時,封印,或是徹底抹殺……我若與你牽連,便是自尋死路。”
“沒有足夠分量的好處,沒有穩妥的退路,與你合作,無異於親手將脖頸送入虎口。”
我的話語清晰而緩慢,每一個字都敲在無形的鼓麵上。
陰影沉默了。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彷彿過了很久。
我們都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東西,在彼此麵前玩弄心機,就像對著鏡子演戲,徒勞無功。
任何取巧的縫隙都已被堵死,此刻,唯有最直接的籌碼纔有重量。
它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那團陰影緩緩起伏,如同在深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重新“看”
向我,聲音裏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凝重:
“江天,我與你交底。”
它說,“你以為的滿天神佛,沒有一個……是幹淨的。
你若想倚仗他們,尋求他們的庇護,那便是找錯了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