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在那個世界裏,所有感知都真實得刺骨。
這種突兀而錯亂的感受,一時半刻難以消弭。
此刻江天能清晰感知到,所有記憶與修為都已回歸。
唯有一點他無法理解——
那三種神獸血脈、刑天戰意,連同自身境界,竟皆有所進益。
血脈與戰意皆渾厚了三分。
境界更是突破一階。
如今他已是一位玄師。
踏入此境,實力可謂飛躍,戰力成倍攀升。
可那裏發生的一切不皆是虛幻麽?
為何修為反而增長?
除卻境界提升,
江天還察覺自己手中竟握著一盆花——黑白雙色,靜靜綻放。
這分明是虛幻世界裏的物件,怎能帶到此處?
方纔所經曆的,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夢?
若是幻夢,物件便不該現於此地,
境界也不該突破。
可若是真實……那便太過駭人。
那樣廣闊的一方天地,如何能藏在邪神軀殼之中?
江天心中同樣疑雲密佈。
他暫未想通,隻將目光投向眼前二人。
聽完邪神的質問,他語氣平靜如深潭:
“那世界既是你所構築,你都不明白,我又從何知曉。”
“至於我的實力為何能在短時間內暴漲……歸根結底,我隻信身軀的本能。
記憶可失,但身體的感知與下意識的反應,從來不會騙人。”
江天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尊邪物從喉間擠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他眼裏的倦意濃得化不開,像積了多年的灰。
嘴角費力地向上彎了彎,扯出一個近乎破碎的弧度,目光卻仍釘在江天臉上。
“運道……終究是站在你那邊。”
那聲音幹澀,裹著砂礫般的磨損感,“我認了這場敗局。
可你也別笑得太早。
那些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遠的,尚且拿我這縷殘魂沒辦法。
你?更不必癡心妄想。
沉睡不過是暫時的,等我再度睜眼的那一日,便是你的盡頭。”
江天聽完,臉上沒什麽波瀾。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抓——一件巴掌大小、色澤沉暗的龜甲物件便從遠處淩空飛來,穩穩落入他掌心。
那是龍虎山一脈掌事者留下的法器。
他將那龜甲托在眼前,對著邪物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清楚,你的神魂難以碾碎,軀殼也難以徹底摧毀。”
“但若將你封進這龜甲之中,用你一身的力量來滋養這件法器呢?”
他頓了頓,“你想醒來,恐怕是遙不可及的事了。
至於我的盡頭……你看不見的。”
語畢,江天指尖在龜甲表麵迅速劃過,留下一道泛著微光的紋路。
下一瞬,龜甲驟然產生一股無形的吸扯之力,牢牢罩住了那尊邪物。
對方麵容驟然扭曲,卻在掙紮中被一寸寸拉近、縮小,最終沒入龜甲深處,再無蹤跡。
***
事情了結得很快。
江天在那片龜甲上接連刻下數道封禁的紋符,暗紅的流光沿著刻痕遊走,將整件器物包裹成一顆 ** 的赤色珠子。
做完這一切,他自然地將珠子收起,轉向始終靜立一旁的老者。
“多謝。”
江天語氣誠懇,“在那個地方,若沒有你從旁相助,我不可能這麽快找到出路。”
老者臉上極少見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皺紋緩緩舒展。”我能做的實在有限。
說到底,是你自己本事夠硬。
最後關頭,若不是你憑空取出的那顆珠子,你想脫身,恐怕還得耗上許多年月。”
他話鋒稍轉,眼底透出探究:“倒是有一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心念所化的那片天地,為何與我們所處的世間截然不同?那些聳入雲端的高塔,人們身上奇異的裝束,還有在平整路麵上飛馳的鐵殼子……實在令人費解。”
江天神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笑著擺了擺手:“當時看了石壁上那處凹陷,腦子裏沒來由地湧出許多零碎片段。
我順著那些模糊的印象去想,不知怎的,手裏就多出了那件東西。
它能有那般威能,我自己也未曾料到。”
“至於心中所見的景象……”
他語氣放緩,“大概是我對遙遠將來的一點妄唸吧。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這些妄念竟能凝成實在的形貌。”
老者聽罷,點了點頭,神色漸漸肅穆起來:“那邪物雖已被你封入龜甲,但這封禁維持不了太久。
以它的能耐,汲取這世間彌漫的惡念來補益自身,並非難事。
你若想真正斷絕後患,最好去尋‘玄武之氣’,或是身負玄武血脈之人。
藉助那股力量,或許能將它困得更久一些。”
他稍作停頓,又道:“另一件事——你的資質很好,比我見過的許多人都要好。
若你願意,下次可隨我進入書卷內的世界。
壓勝一脈的傳承,我可盡數傳授於你。”
江天沉默片刻,頷首道:“我會仔細斟酌。”
老者不再多言,身形忽然散作無數飛揚的書頁,鋪滿了半片天空。
他的形影在紙頁翻飛間漸漸淡去,最終消失無蹤。
漫天書頁彷彿受到無形之力的牽引,彼此靠攏、貼合,重新聚合成原先那部古樸的書冊,輕輕落回江天手中。
江天五指收攏,將那物件納入掌心。
做完這個動作,他抬起眼掃視周圍。
三大勢力的人依舊陷在昏沉裏,隻是其中幾具軀體已沒了聲息。
江家的人也還未蘇醒,此刻強行喚醒他們並非易事。
不如等那邪異的氣息徹底封絕,眾人自會轉醒,現在徒勞呼喚並無意義。
江天未作停留,徑直朝深處走去。
前方那扇門後,便是囚禁邪神之處。
他步入其中,目光緩緩移動。
室內空蕩,唯有一尊邪神的石像,與一隻巴掌大小的鐵盒。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這景象讓江天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
原以為此處是座墓穴,卻不過是一處禁錮之地。
可惜了。
此地並無珍寶,盡管先前的幻境危機四伏,但穿行一遭所獲亦是不凡——他的修為已在無形中攀升數層。
雖無外物之得,倒也值得。
念頭轉至此,江天抬手便朝石像拍去。
掌風過處,石像應聲碎裂,散作一地殘塊。
他仔細檢視那些碎片,未察覺異樣,這才俯身拾起鐵盒,轉身向外走去。
外間眾人依舊沉睡。
江天將鐵盒置於掌中,掀開盒蓋。
盒身並無符咒或封印,隻在開口處懸著一枚舊鎖。
他指尖輕撥,鎖扣便鬆脫落下。
盒內隻盛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麵金色的牌符,表麵蝕刻著簡樸的紋路, ** 刻著一個“靈”
字。
開啟鐵盒時,江天未感到任何異常氣息;初見牌符,也隻當是尋常之物。
但某種直覺告訴他,這東西絕不簡單。
他將其拈起。
就在指尖觸到牌麵的刹那,江天驟然明白了這是什麽。
——裏頭竟藏著一縷邪神的殘魂。
這意味著,若他當真將此物視為廢鐵棄置不顧,邪神便可憑這一縷殘魂逃脫此地。
隻要給予時日,哪怕沒有肉身,邪神亦能重歸巔峰。
到了那般境界,魂魄與記憶便是根基,恢複實力不過光陰之事。
一絲後怕悄然爬上脊背。
倘若真的隨手丟了這牌符,待邪神恢複全盛歸來……他絕無抗衡之力。
幸而,他發現了。
江天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揮手將牌符拋入自身的水世界之中。
那方天地尚未完整,與外界隔絕,即便投入其中,邪神也無法汲取外界的邪穢之氣,自然無從恢複。
做完這些,他靜立原地等候。
不多時,周遭陸續傳來窸窣動靜。
人們相繼醒來,眼中盡是茫然的空寂。
他們環顧四周,神情間滿是恍惚,隻覺得眼前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當目光觸及江天時,眾人猛然清醒,紛紛聚攏過來。
“天哥,”
一人急急開口,聲音還帶著顫,“方纔我好像跌進了另一個天地,險極了,差點就葬身在那裏。”
“我也是,”
另一人接道,“而且在裏頭全無過往記憶,彷彿生來便是那世界的人。
所遇皆是凶險,若非僥幸……恐怕早已被那些東西撕碎了。”
“還是天哥了得,解決了那邪神。
否則我們想從那地方脫身,怕是難如登天。”
“等等——”
最後響起的是龍虎山那人的嗓音,透著困惑與惱火,“我昏過去這一陣,怎麽還丟了一件寶貝?這怎麽回事?”
江天緩緩睜開眼,望向眾人。
江天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剛才說的是——他也曾被拖入那個世界?
原本以為隻有自己這些人經曆了記憶全失、淪為幻境傀儡的折磨,沒想到這位領頭的青年同樣深陷其中。
更令人脊背發涼的是,他不僅活著走了出來,甚至反過來製住了那個操縱一切的邪物。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幾張臉瞬間褪盡了血色。
沒有記憶。
每個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在完全陌生的規則裏,連自己是誰都忘得一幹二淨,每一步都可能踏進死局。
他們能活著,多半是靠了僥幸,或是稀裏糊塗被他人的援手拽出鬼門關。
可江天呢?他不但全身而退,還從內部撕開了那個世界的裂縫。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先前或許還有疑慮或比較,此刻隻剩下沉甸甸的折服。
那是一種近乎仰望的注視。
江天就在這時站了起來,衣擺帶起細微的風。”邪物暫時被封住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但封印並不牢固。
我們必須立刻動身,去找一樣能徹底鎖死它的東西。
否則,等它掙脫出來,一切就晚了。”
隻能封印,無法消滅?眾人心頭一緊,剛剛鬆懈幾分的神經再次繃直。
彼此交換的眼神裏都多了幾分凝重。
沒有人提出異議,一片沉默中,隻聽見紛紛起身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隊伍開始移動。
江天走在最前,三大勢力的人緊隨其後。
許多人的腳步還有些虛浮,意識像蒙著一層濕厚的霧,真實與虛幻的邊界在腦中模糊成一片。
他們隻是本能地跟著前方那個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這座昏暗的墓室。
茅山一脈的人也跟了上來。
這群道士此刻個個麵色灰敗,頭幾乎抬不起來。
興衝衝地潛入地底尋寶,結果連墓室真正的門庭都未踏入,便集體栽倒在幻境裏,還折損了幾名同門。
空手而歸已足夠難堪,更別提還要麵對門中的詰問。
憋悶、懊喪,像濕透的棉絮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