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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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國眼皮一掀,聲音沉了下去:“慌什麽?你是管家,天塌下來也得穩住。
你先亂了陣腳,底下的人怎麽辦?”
管家吸了口氣,定了定神,才接著說:“**和三少爺……在街邊和一個小販起了爭執。”
“這種小事你都處置不了?”
張正國嗓門陡然拔高,“也值得跑回來稟報?”
管家卻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古怪:“老爺,不是這樣。
**和三少爺……被那小販製住了,渾身動彈不得。
公司裏趕去的好手也都中了招,現在全僵在那兒。”
張正國與身旁兩人臉色驟變。
一家三口連同六叔,立刻箭步衝出門去。
落在後麵的經理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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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周圍站滿了人,一個個卻如同石雕,定在原地。
年長些的幾位高手姿勢尤其別扭,而那被圍在 ** 的女子與少年,眼裏滿是驚惶。
其餘都是隨行的護衛,此刻無一例外,都被江天貼出的定身符鎖住了動作。
他備齊材料,畫好符紙,便出來擺攤售賣。
打聽到這地方從未出現過符紙這類物件,他便製了一些。
一來換點錢,應付日常開銷;二來,也算給這世間添點新東西;三來,有了銀錢便能購置藥材與寶物,助他提升修為,找回丟失的記憶。
攤子剛鋪開,那驕橫的女子便來了。
瞥了一眼,就咬定他是騙子——不過是普通紙上胡亂畫幾筆,也敢拿出來招搖撞騙。
她想給他點教訓。
可惜,這群人的本事實在稀鬆平常,隻比尋常人多幾分氣力。
江天不想把事情鬧大,便用了定身術。
既讓眾人停住動作,也順勢顯了點手段。
認得那女子的人不少,都清楚她絕無可能配合這陌生小販演一出戲。
江麵倒映的天光晃得人眯起眼。
攤子前密密匝匝圍滿了影子,那些手伸過來,又空著縮回去——不過幾十次呼吸的工夫,一疊黃紙便沒了蹤影。
換到手裏的不止是紙,是比紙重得多的東西。
指尖剛觸到符紙的糙麵,一股涼意就順著胳膊爬上來,不是刺骨的寒,是像淤積多年的濕泥被忽然掏空一塊。
有人“啊”
地出了聲,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肩頭沉甸甸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重量,竟輕了三成。
幾個頭發花白的,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石板上的悶響接二連三。
哽咽混在風裏:“謝……謝謝您……”
“我家裏那個小的,落地就渾身發青,哭都哭不出聲……這下有救了,有救了……”
江天看著這些彎下去的脊梁,喉頭有些發緊。
活在陰影裏的人,見到一絲光竟要這樣叩拜。
他伸手去扶,掌心碰到顫抖的胳膊肘。
話還沒出口,外圍的人堆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是張世。
他刹住腳,眼睛瞪圓了,隨即整個人像過電般抖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他直挺挺跪倒在地,聲音劈了岔:“師父!又碰上了,這就是天定的緣分啊,師父!”
江天怔了怔。
怎麽又是他? “誰是你師父?”
他眉頭擰起,“我從不收徒。
看你眉眼,旁邊那姑娘是你血親?你人尚可,但你這位姊妹——”
他瞥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女子,“自己摸不透的,便一口咬定是虛妄,世上哪有這般道理?”
張世隻顧點頭,額發跟著亂顫:“徒弟記下了,師父教訓的是。”
江天按了按太陽穴。
白說了。
雜遝的腳步聲逼近。
張世的父母和那位被稱作六叔的中年人,帶著一群黑衣壯漢擠了進來。
一見兒子跪在那兒,婦人的臉霎時白了,男人嘴角繃成一條線。
自家產業鋪了半座城的大少爺,竟對著個生人屈膝?體統全碎了。
“起來!”
父親低喝,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的,“張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張世卻急急仰頭:“爸,媽!這就是早上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那位高人!”
空氣靜了一瞬。
三人交換眼神——他們原以為兒子遇上的該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可眼前這位……太年輕了。
但若是騙子,周圍這些道士怎會個個僵如木偶,動彈不得?他們見過的定身術,可沒這般陣仗。
神色瞬間變了。
父親率先拱起手,腰微微彎下:“不知高人在此,小女無知衝撞,萬望海涵。
早間您救下犬子,我們尚未答謝。
已在城中頂好的酒樓設下薄席,不知能否賞光一敘?”
江天鬆開手指的瞬間,那幾個僵立的人終於能動了。
他們大口喘著氣,看向江天的眼神裏隻剩下恐懼,連張世那位姐姐也不例外。
“管好自家人。”
江天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飯不必了,我還有事。”
他轉身要走,張世卻猛地撲上前,聲音發顫:“師父留步!您抬抬手就能鎮住厲鬼,那山頂的邪物……您一定有辦法對付!”
他語速極快,幾乎是在喊,“天陽山那頭邪魔,把整座山的人都變成了傀儡!特殊部門折了十個好手,連它的邊都沒碰到……這世上沒人能製住它了,求您救救大家!”
“邪魔”
兩個字鑽進耳朵,江天忽然頓住了。
有什麽東西在他空白的記憶裏刺了一下——一張模糊的、泛著灰白色的臉,一閃就沒了蹤影。
他皺起眉,心裏那點疑惑像水底的暗流翻湧上來。
為什麽是這張臉?
那就是邪魔麽?
我丟掉的記憶,會不會和它有關?
無數個問題擠進腦海,沒有答案。
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下去:“除魔是本分。
但我身上有傷,十成力使不出一成。”
他轉向張世,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屏息的臉,“想讓我出手,得先找來能療傷的東西。”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
人群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傷成這樣?剛才那幾下子,已經壓得幾位有名號的大師動彈不得,若他完好無損……許多人不敢往下想,但另一個念頭卻讓他們的手開始發抖:要是他真能恢複,那頭折磨他們太久的邪物,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希望來得太突然。
有人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伏在地上,額頭磕著冰冷的地麵,哽咽和低泣聲碎在風裏。
他們怕得太久了,親人被奪走的陰影日夜不散,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捱日子。
張世一家跪在最前麵,渾身都在打顫。
能幫上這位的忙,是天大的機緣。
哪怕隻是沾點邊,哪怕隻是讓自家孩子有個拜師的門路……往後在這世道裏,家族的地位便再也不同了。
張世把頭埋得很低,聲音卻激動得發飄:“師父放心!公司裏存的、家裏收的,但凡您用得上的,全給您備著!要多少有多少!”
江天沒糾正他的稱呼,隻略一點頭,隨即抬高聲音對四周道:“都起來。
明日此時,我仍在此處。
要符的,早些來。”
那些還沒買到符紙的人,原本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又是一陣混雜著感謝的磕頭聲。
江天不再多言,轉身跟著張世一家人,穿過依舊跪伏的人群,消失在巷子盡頭。
眾人望著江天身影淡去,這才陸續直起身。
交頭接耳的聲響像潮水般漫開,一張張臉上漲著紅光。
“竟真能親眼見到這一天……那些邪物,總算要絕跡了。”
“那位高人定是天意所遣,來解這方苦難的。
我提議,回去就為他塑像立祠,香火永續。”
“算我一份!即便傾盡家底,我也要湊上這份心力。”
七嘴八舌之間,激動全繞著江天二字打轉。
此時江天一行人已乘車返回書道公司。
抬眼望見建築頂端那本巨大的書形雕塑,江天腳步頓了一瞬。
書脊裹著暗黃色的封皮, ** 嵌一枚碩大的眼珠,紋路彷彿會呼吸。
一股強烈的熟稔感撞進胸口,可他怎麽也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
這種分明觸到記憶邊緣卻抓不住的滋味,讓他胸口發悶。
他急於找回失落的那些碎片,比任何時候都迫切。
江天收回視線,不再多看,徑直朝公司大門邁去。
門內早已迎出好幾道人影,恭敬地引他們走向倉庫區域。
倉庫外牆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據說每一塊鋼板都有二十餘厘米厚。
門鎖是最高規格的密碼裝置,必須四人同時操作才能開啟。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漫長,直到沉重的圓形門扇緩緩旋開。
江天掃過眼前結構,覺得這裏更像舊時代銀行的金庫。
他率先跨入,一股陳鬱的藥香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倉庫裏立著一排排檀木架子,每個竹筐裏都堆著風幹的草藥。
他快步走過,目光如篩,隻挑那些年歲久遠的——竟全是千年以上的成色。
懷裏抱滿收獲走出庫門時,外麵那群人表情都凝住了。
他們認得這些藥材,可這些東西在他們眼中,與劇毒無異。
不是沒人試過拿它們煉丹,可服下的人或妖,甚至誤食的走獸,無一不當場斃命。
這位大師為何專挑這些致命之物?難道想靠它們對付邪魔?這念頭未免太過荒唐。
眾人互相遞著眼色,誰都沒先開口。
倒是張世憋不住,直剌剌地問出了聲:
“師父,您取這麽多毒物,莫非是要煉一種奇毒,把邪魔直接蝕穿?”
江天聞言一怔,環視眾人:
“在你們看來,這些都是毒物?”
所有人齊齊點頭,神色沒有半分猶豫。
江天卻低笑出聲。
“是否曾有人用它們煉成丹丸,服下後立即爆體而亡?”
眾人又點頭。
“你們這是守著珍寶卻不認得啊,”
江天搖了搖頭,“這些並非毒物,而是天地孕育的靈材。”
“以其煉丹,效力極補。”
“隻因其中蘊著豐沛的靈氣。”
“方法錯了。”
江天的聲音落下時,房間裏先是一靜,隨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那些被尊稱為大師的人,若是照原先的法子服下這東西,恐怕連髒腑都會炸開。
但他不一樣。
丹爐的火候、藥材的投序,早已刻在他骨子裏;更何況,他那片丹田空曠得能容下整條江河。
這些丹藥,足以讓他找回不少失去的東西。
眾人終於明白過來,胸口像被重錘砸過,悶痛中混著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