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裏麵真是死路,先前那頭魚妖又是怎麽脫身的?它總不可能有移山倒海的本事,將這數萬斤的巨石憑空挪開。
可四周岩壁光滑完整,連一道縫隙都找不到。
他甩了甩頭,暫時壓下這些盤旋的疑問。
眼下最要緊的,是進去。
他抬起雙臂,麵板表麵悄然覆上一層細密的東西,那光澤介乎暗金與銀白之間,像是某種堅硬的甲殼。
一道模糊而龐大的虛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逝。
下一刻,他的十指便如鑿子般狠狠楔入麵前的巨石。
噗嗤。
那是硬物沒入更硬之物的悶響。
緊接著,他腰背發力,腳底與地麵的青石摩擦出刺耳的吱嘎聲。
轟…隆隆…
沉重的摩擦聲碾過空氣,那塊龐然大物竟真的開始向外移動,被他用十指扣著,一寸一寸地從嵌合處拖拽出來。
水花接連潑濺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幾道濕漉漉的人影從潭中躍出,周身蒸騰起白濛濛的水汽。
他們立刻被這沉悶的巨響吸引了視線,待看清江天的動作,瞳孔無不驟然收縮。
“徒手……拖出來了?”
有人吸著氣,聲音發緊。
“那石頭……絕非尋常石料,硬度驚人。
他的手指竟能直接刺穿?”
目光聚焦在他小臂上那片片異樣的光澤。”是龍屬的護身術?他將血脈之力凝成了甲片……難怪指力與臂力暴漲至此。”
“此子……必須爭到手。”
“各憑本事吧。”
短暫的驚愕化作低聲的交談,幾名年長者率先邁步靠近。
跟在他們身後的年輕人們,此刻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他們原以為,江天的極限,不過與九階的**師平分秋色。
眼前這一幕,卻將那份預估撕得粉碎。
那勃發的氣場,或許與九階**師不相上下。
他們當中也有達到此境的人,本不覺得會輸。
可現在,看著那深嵌石中的十指,看著那閃爍著冷硬光芒的臂甲,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即便是九階,恐怕也……
他們向來被視作同輩中的翹楚,此刻卻嚐到了某種近乎碾軋的差距。
對方更年輕,卻能跨越如此多的層級挑戰,此刻展現的真實底蘊,隻讓人感到心悸。
那種高度,望塵莫及。
幾人默然對視,眼底殘留著震動與一絲黯淡,終究還是邁步跟上了自家長輩。
此刻,江天已將整塊巨石徹底拖離原位。
他腳下所踩的青石板,陷下去數個清晰的凹坑,邊緣規整,石麵卻並未迸裂。
這份對力道的精確控製,讓留意到細節的人又是一陣默然。
巨石被移開,一個幽深的洞口 ** 出來,彷彿巨獸張開的嘴。
通道在眾人眼前展開。
起初隻是一片濃稠的黑暗,直到第一盞燈毫無預兆地亮起,光線微弱,卻足以勾勒出地麵的輪廓。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光暈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緩慢而固執地暈染開來,將隱匿於黑暗中的事物逐一暴露。
光來自地上。
更準確地說,是來自跪伏於地的人形。
通道兩側,影影綽綽,跪滿了幼小的身軀。
左邊與右邊,依照某種無聲的規則排列。
他們極其幼小,骨架纖細,維持著一種僵硬的跪姿。
每個孩童的頭頂,都頂著一盞造型古舊的油燈,他們的雙手向上托舉,死死固定著燈座,彷彿那是比生命更沉重的使命。
他們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紫,表麵覆蓋著一層厚而透亮的物質,在燈光下泛著膩人的光澤,像被封存在琥珀裏的昆蟲。
無需解釋,一種混合著刺鼻油脂與某種更難以言喻的氣味,已經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在場的人,隻需一眼,便明白了那層包裹物之下是怎樣的景象——鮮活的生命被強行終止,以最酷烈的方式,封存於此,成為這墓道裏永恒的燈奴。
寂靜中,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憤怒並非立刻爆發的火焰,而是沉入心底的寒冰,壓得人胸腔發悶。
每一道投向那些凝固身影的目光,都帶著難以消解的憎惡,不僅是對這殘忍手段,更是對設計這一切的、早已化為塵土的主宰者。
幾名身著不同製式服飾的人率先動了。
他們來自茅山與另外三個聲名顯赫的宗派,臉上先前的不忍此刻化為肅穆。
他們邁步踏入通道,步伐很輕,口中開始低誦起音節奇古的 ** 。
聲音起初細微,漸漸匯聚,在狹窄的通道裏產生奇異的回響,層層疊疊,既顯得空曠遼遠,又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隨著誦念聲持續,空氣中似乎有什麽被攪動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暈從這些誦經者身上彌漫出來,如同有生命的薄霧,緩緩飄向兩側。
光霧觸碰到那些包裹著孩童的、蠟質的外殼,並未被彈開,而是如同水滲入沙地般,悄然融了進去。
變化發生了。
一具,接著一具,那些被封存的孩童眼窩深處,竟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劃過青紫的臉頰,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那並非新鮮的血液,更像是凝固了太久的悲慟,終於得以釋放。
看到血淚滑落,通道內外的人們,心頭那沉甸甸的壓抑感,似乎鬆動了一絲。
一種混合著悲哀與釋然的情緒悄然彌漫。
眾人看向茅山與那三大勢力 ** 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認可。
江天示意身後的族人跟上,一行人這才踏入通道。
避開兩側令人心悸的景象,江天的目光落在了牆壁上。
石壁並非光禿,而是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浮雕,構成一幅幅連續的畫框。
“這些畫……”
一個江家子弟湊近細看,聲音裏充滿困惑,“每個格子裏的,看服飾姿態,應是各方仙神。
可為何……他們的眼睛都是血紅的?神情也這般……扭曲?”
壁畫覆蓋了整條通道的牆麵,規模驚人。
從民間信仰裏的俗神,到傳說中執掌天庭的尊神,形象繁多,幾乎無所不包。
甚至連那位至高無上的玉皇大帝,其雕刻出的麵容也毫無寶相莊嚴之感,反而透著一股乖張暴戾之氣,與人們想象中統禦三界的神主截然不同。
“刻這壁畫的人,究竟想表達什麽?”
另一人低聲嘀咕。
沒有答案,隻有石壁上那些赤目獠牙、姿態狂亂的神魔,在搖曳的燈火注視下,沉默地演繹著無聲的癲狂。
隊伍繼續向前。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茅山與三大勢力的人。
他們已經接近通道的中段。
“哢噠。”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誦經餘音掩蓋的異響,來自某人的腳下,像是踩中了什麽活動的石板。
瞬間,誦經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牆壁深處、地板之下傳來的、一連串沉悶而連貫的金屬摩擦與咬合聲——嘎吱、咯咯、鏘!彷彿有無數沉睡的齒輪與連杆被驟然喚醒,開始瘋狂運轉。
“退!快退!”
前方傳來厲聲疾呼,幾道身影毫不猶豫地向後急掠。
江天等人反應極快,幾乎在機括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便已抽身後撤。
他們本就離入口不遠,幾個起落便已退出通道,回到相對開闊安全的地帶。
但深入通道 ** 的那幾人,卻沒有這般便利。
他們隻來得及向後退出數步,那令人牙酸的機括運轉聲便戛然而止。
寂靜。
然而這寂靜隻維持了一瞬。
通道兩側,那些刻畫著癲狂神魔的壁畫,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強烈的紅光!光芒猩紅如血,濃稠得幾乎化不開,帶著一股直刺靈魂的邪異溫度。
壁畫上,那些神仙的形象在紅光的映照下劇烈地扭曲、蠕動,彷彿要掙脫石壁的束縛。
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單純的猙獰,而是一種混合了狂笑、痛苦、怨毒的怪異神態。
此刻,哪還有半分仙家氣象?
分明是一群掙脫了枷鎖、正要擇人而噬的猙獰惡鬼,從古老的石壁中,向闖入者投來了猩紅的目光。
畫像的瞳孔深處,浮起一層幽暗的暈影。
那目光徑直穿過廊道,落在人群身上。
無形的波動自雕像眼中彌漫開來,緩緩覆蓋了每個人的軀體。
茅山 ** 與三大勢力的人吸納了這股力量後,眼睛逐漸蒙上一層灰翳,身體隨即開始搖晃,站立不穩。
有人臉上爬滿恐懼,有人失控地嘶喊。
他們彷彿墜入了某種虛妄的境域。
幾位人師境界的中年男子,步履雖也飄浮,眼中卻還殘餘些許清醒。
他們匆忙自懷中取出一件龜甲狀的法器。
那龜甲僅有手掌大小,表麵用硃砂繪滿紋路,通體烏沉,不見半點光澤。
甲殼正中嵌著一枚赤色銅錢。
幾人將此物托在掌心,將一縷自身靈氣注入其中。
霎時間,龜甲湧出一片昏黃的光暈,如倒扣的碗一般將廊道裏的眾人籠罩在內。
仔細看去,那光暈竟隱約構成一隻巨龜的背甲,將所有人護在下方。
法術剛成,兩側石壁忽然現出數個圓孔。
緊接著,密集的箭矢與淬毒的飛鏢從孔中激射而出。
暗器的鋒尖皆泛著幽幽的綠芒,顯然沾染了劇烈的毒質。
這些疾射而來的利器撞上靈氣凝成的龜甲,爆開一簇簇火星,紛紛彈開。
原本足以貫穿重鎧的箭矢,此刻竟全數失了效用。
一時間,廊道裏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所有暗器都打在靈光匯成的甲殼上,未能傷及內裏的人群。
但眾人仍困於幻境之中,神智未複,個個身形踉蹌,麵容扭曲。
那幾位施法的中年人,神情卻越來越痛苦。
他們試圖抵抗不斷侵蝕意識的幻術,收效卻微乎其微。
僅存的一絲理智,正被緩慢地啃噬。
要不了多久,他們也會徹底沉淪。
屆時法力一散,龜甲消失,所有人都會變成刺蝟般的屍首。
想到此處,眾人心頭焦灼如焚——才剛踏入此地,竟已陷絕境。
方纔還揚言要護那江天周全,誰知什麽也未能做,自己先到了生死邊緣。
他們暗自苦笑,抬眼望向江天所立之處,目光裏盡是自嘲。
而江天在與那雕像目光相接的刹那,便已明白:此地的幻術,連人師也難以抵擋。
說實話,他對這些同來尋寶之人並無相救之意。
救了他們,無異於資敵,對自己毫無益處。
但方纔這些人救助孩童時的舉動,確是發自真心。
既然心存善念,救一回也無妨。
心念至此,江天向前邁出一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丹田內靈氣湧上喉間,周身血液如沸。
隨即,他對著廊道發出一聲長嘯。
龍吟般的咆哮震蕩著整個溶洞與通道,威嚴而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