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並未遮掩,點了點頭:“隻是猜測。
究竟有無,需下去探過才知。”
他看向發問者,“道友此問,可是有意同往?”
所有視線立刻聚焦於大師兄臉上。
他迎著眾人的注視,坦然道:“按規矩,妖是你斬的,命是你救的,底下若真有東西,自然歸你所有。
隻是……”
他略作停頓,望向腳下渾黃的河水,“一頭守門的妖物已這般難纏,墓中或許藏著更凶險的存在。
多幾個人,總多幾分應對的把握。”
江天聽見那番話時,目光從麵前十五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們竟還藏著這樣的手段——一個聯手施展便能讓半步人師也受些影響的陣法。
即便代價是損傷根基,此刻也願意拿出來。
條件隻是若真在下方找到墓室,所得之物他們隻取十分之一。
他心中微微一動。
先前那般險境都未動用這壓箱底的本事,這幾人倒真沉得住氣。
但提到分取下麵的東西,江天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以他如今的實力,即便麵對半步人師,稍有不慎也會吃虧。
憑空多出十幾個人來分東西,對他而言太過不劃算。
直接回絕自然不妥,這些人未必會乖乖聽話。
於是他嘴角浮起一點弧度,聲音平穩:
“黃河不是我的,底下埋著什麽也不是我的。
你們想下去便下去,不必同我商量。
能拿到多少,各憑本事。”
那十幾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都閃過躍躍欲試的光。
話裏的意思誰都明白——單論實力,他們確實不如江天;可若用上那招,或許能與他抗衡片刻。
這樣的能耐進入墓中,必然不會空手而歸。
說不定還能借機突破,讓修為再進一步。
到那時,到手的恐怕不止一兩件寶物。
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隨口扯了幾句閑話。
這時,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江天的手下們帶著各式物件趕到了,大多是祭祀用品和開啟“金湯”
必需的材料。
江天抬起眼,在人群中瞥見一張熟悉的臉。
易颯?她居然也來了。
是聽說要開金湯,想來尋找她姐姐的蹤跡吧。
這次或許能將她納入家族之中。
他心中閃過幾個念頭,腳下已朝人群走去。
*
江天邁步迎向眾人。
一到黃河岸邊,他縱身便躍至對側。
易颯第一個從人堆裏走出來,站到他身旁。
她望向他的眼神裏,此刻浸滿了難以消散的驚意。
得知江天回到家族的訊息後,她便匆匆趕了過來。
見到所有江家人的那一刻,她立刻察覺到了不同——那些曾跟隨江天外出的人,修為竟全都拔高了好幾層,周身散發的氣息也沉厚得令人心悸。
短短半月,竟能讓身邊眾人提升至此。
江天的手段,實在超出她的想象。
一股強烈的衝動從心底湧起:她想加入江家。
原因再簡單不過——跟在江天身邊的人,實力都在短時間內暴漲。
如果她也成為其中一員,或許就能獲得同樣的機緣。
那樣的話,她便能更快提升修為,靠自己的力量去救姐姐。
否則以她如今的修煉速度,想要短期內變強幾乎不可能。
單憑一人,莫說救人,連尋到半點線索都難如登天。
可若現在加入江家,一切就不同了。
況且這次江天要開的金湯就在黃河附近。
如果她能把握機會,跟著他一同下到墓穴深處,說不定真能找到姐姐的蹤跡,甚至將她帶出來。
想到這裏,易颯抬起眼睛,望向身前身形愈發挺拔的江天。
她沒有繞彎,徑直開口:
“江天,我要加入江家。
下墓的時候,帶上我。”
江天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沒預料到,這句話會從對方唇間如此直接地落下。
上一次的邀請,換來的還是遲疑與婉拒。
此刻卻是她自己開了口。
時勢果然不同了。
既然是她主動提出,江天找不到拒絕的必要。
他頜首,再一次將那捲軸從袖中取出。
羊皮在空氣中展開的刹那,一股陳舊而沉重的氣息迎麵撲來,像看不見的潮水拍上易颯的臉頰。
她呼吸微微一滯——那捲軸上纏繞的力量,龐大而幽邃,幾乎令她脊背發冷。
“用你的血。”
江天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不高,卻清晰。
易颯垂眼,齒尖咬破指尖,鮮紅的血珠墜下,落在泛黃的皮麵上。
血滴觸紙的瞬間,彷彿活了一般扭動、延展,很快勾勒出“易颯”
二字。
緊接著,一道金芒自卷軸中迸射而出,直直沒入她的眉心。
金光入體的刹那,易颯渾身一顫。
某種難以形容的蠻橫能量在她四肢百骸中炸開——那不是一股,而是數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交織衝撞。
最先蘇醒的是一道灼熱如熔岩的流脈,所過之處,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肌肉纖維彷彿被無形的手重新編織,密度倍增。
隨後是兩股更輕盈、更鋒銳的氣息滲入,她的身體變得像一片羽毛,麵板表麵卻浮起一層金屬般的冷光。
靈力在經脈中瘋狂奔湧,如同野火遇風,急劇膨脹、提純,雜質被這些力量粗暴地擠出體外,化作細密的黑塵散在空氣裏。
就在三股力量即將徹底融入她血肉時——
易颯的麵板上,浮現出三道暗金色的紋路。
紋路成形的瞬間,她周身氣勢節節攀升。
而後,一股更為古老、更為暴烈的氣息自她體內爆發。
一道虛影在她身後緩緩凝結。
雖隻有約兩米高,輪廓也僅勉強可辨,但那股壓迫感已讓四周空氣凝滯。
易颯睜開眼。
境界已連破數關,力量翻天覆地。
這股驟然爆發的威壓,讓一旁茅山眾人僵在原地,瞳孔緊縮,呼吸幾乎停止。
他們像被釘住的木偶,眼睜睜看著這超出認知的一幕。
有人喉結滾動,聲音發幹:
“那捲軸……難道是仙家之物?”
“必然是了。
一滴血,就換來三重神獸血脈,還有那道虛影……聞所未聞。”
“任何一種力量,都是修士窮盡一生難求的機緣,如今卻集於一人之身……”
“短短片刻,破四階而無恙……若非仙器,怎能做到?”
“黃河邊上的小族,竟藏有這樣的至寶……”
“恐怕是從那座古墓中所得。
這墓……非探不可了。
若能得一兩件寶物,突破人師之境,指日可待。”
幾個中年修士彼此交換眼神,緩緩點頭。
而此時,易颯終於徹底清醒。
她眼底殘留著未散的驚悸。
她知道加入江家會有收獲,卻未料到,收獲如此駭人。
僅僅一滴血。
卷軸之上,便還給她三道神話中的血脈。
指尖殘留的觸感尚未消散——那是屬於傳說中戰神的一縷呼吸,粗重、灼熱,彷彿沉睡的巨獸在血脈深處翻身。
易颯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掌心。
麵板之下,某種不屬於凡俗的力量正在緩慢搏動,像埋進土壤的古老種子,隻待合適的雨水便能破土而出,甚至凝結成更可怕的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絲絲縷縷看不見的“運”
正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那是連夢中都難以描摹的饋贈。
她抬起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江天,以及他身後那片籠罩在暮色裏的江家宅院輪廓。
此刻,那宅子在她眼裏,不再是磚瓦木石堆砌的死物,而成了一個不斷吞吐著秘密的活物,幽深得讓人脊背發麻。
喉嚨裏湧上一股澀意——是後悔麽?或許吧。
早些時候,當那個邀請遞到麵前,自己為何偏要像塊石頭般又硬又倔?若當時就點頭,此刻流淌在體內的力量,恐怕會比現在更洶湧吧。
這念頭隻盤旋了一瞬,便被掐滅。
還好,終究沒有再次錯過。
她吸了口氣,從坐著的青石上站起身,朝江天的方向微微欠身,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江天略一頷首,算是回應。
他的臉轉向那些已經將各色祭品擺放在供台上的人們,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開始吧,送它們入水,為我們開啟那條路。”
空氣驟然繃緊。
沒有人交談,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雙雙手捧起那些被稱為“三生祭品”
的物件——有些是色澤暗淡的金屬器,有些是裹著泥土的根莖——在繚繞的香火煙氣上緩緩轉過三圈,然後,手臂揚起,劃出弧線,將它們投入腳下渾濁翻湧的黃河水中。
噗通、噗通……悶響接連傳來,祭品入水即沉,連個漩渦都沒留下,迅速被昏黃的河水吞沒。
成了。
幾不可聞的吐氣聲在人群中散開。
他們彼此交換眼神,腳步挪動,準備跟隨祭品指引的方向潛入水底。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聲響,像一群受驚的鳥雀撲棱棱撞破林間的寂靜,從遠處的河岸方向猛地紮了過來。
所有已經半轉過身的動作,瞬間僵住。
* * *
聲音吸引了每一道視線。
人們扭過頭,望向聲音的來處。
影影綽綽,一群人正穿過傍晚稀薄的光線走來,約莫二十來個。
衣著樣式斑駁,卻能勉強看出分屬三個不同的群體。
走在最前麵的是三個中年男子,身後跟著的多是年輕麵孔。
衣料在暮色裏閃著不尋常的光澤,步伐間帶著某種久居人上的疏離感,絕非尋常過客。
眉頭不約而同地皺緊。
墓穴的門將開未開,這種時候冒出這樣一隊人馬?河邊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氣味。
那隊人越走越近,最終在江天一行人麵前停下腳步。
他們的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人群,幾乎沒有停留,最後齊刷刷地,釘在了易颯身上。
幾道視線在她周身反複刮擦,彷彿要剝開皮肉,看清裏麵尚未完全平複的力量波瀾。
然後,驚訝、乃至狂喜的神色,毫不掩飾地爬上了那些陌生人的臉龐。
“龍虎山,趙立恒。”
一個麵皮白淨的中年人率先開口,聲音裏壓著激動,“遠遠便覺察到一股氣衝霄漢,還以為是哪位前輩在此吐納,萬沒想到……竟是位姑娘在破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