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底蘊,翻遍世間恐怕也尋不出第二家。
又有哪個勢力,能隨手取出一件足以引動天地氣運的器物?即便是那些屹立千年的大宗,也絕無可能。
趙瀝青目光掃過四週一張張麵孔,心底湧起複雜的荒謬感。
本是來此收編他人,最終卻將自己全族送了進來。
早知江天有這般手段,當初就該備足厚禮,恭恭敬敬上門請托,何至於鬧出先前那番難堪場麵?
他臉上發熱,情緒在亢奮與窘迫之間來回撕扯。
亢奮的是,幾經周折竟真踏進了這道門;窘迫的是,他發覺自己除了慶幸,竟生不出半分悔意。
趙家眾人個個麵頰漲紅,氣息粗重。
反觀江天那邊,所有在族譜上留名之人,此刻皆閉目盤坐。
一股渾厚的氣息自他們體內蘇醒,如暖流般衝刷過每一條經脈、每一處關節。
所過之處,筋骨發出細微的嗡鳴,彷彿正在被反複錘煉。
肌肉不受控製地輕微抽動,卻在抽動中逐漸飽滿、隆起。
不過片刻光景,每個人的體格都明顯壯實了一圈,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
緊接著,一連串爆豆似的脆響從他們體內炸開。
氣息節節攀升,每個人身後竟緩緩浮現出一道巨大人影的輪廓。
那虛影無首,身軀巍峨,肌理分明如雕鑿,蘊含著某種原始而磅礴的力與美。
有人影手中漸漸凝出一柄斧鉞的形質,有人則空著雙手。
江天身後的虛影最為凝實,高達丈餘,每一塊肌肉的起伏都清晰可辨,彷彿蘊藏著能撕裂山嶽的勁道。
他虛影手中那柄巨斧,連斧麵上的紋路都依稀可見。
一股斬裂一切的鋒銳之勢轟然蕩開。
天際尚未散盡的雲絮,竟被這股無形氣勢從中劈開,裂出一道筆直而漫長的空隙。
雲層被某種無形之力整齊地切開,裂痕綿延近千米。
趙家人辨認出了那股氣息——從江天那批人身上彌漫開的、與他們同源卻更為濃烈的波動,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凝實得驚人的虛影。
許多人僵在原地,眼眶幾乎要裂開,下頜鬆脫得能塞進整顆鳥蛋。
眼前的景象顛覆了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
刑天的意誌,本該隻流淌在他們這一族的血脈裏。
那是趙氏代代相承的印記,外人絕無可能觸及。
可現在,對麵不止有了,甚至喚出的虛影比他們的更清晰,散發的威壓也更沉重。
無數疑問像冰錐般紮進每個人的腦海:為何獨屬自家的傳承,竟被旁人掌握,而且用得比自己更加純熟?
一片死寂中,隻有那位年長的長老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攤開的卷軸上,皺紋深處掠過一絲明悟。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沉默:
“江家主能得到刑天之力,關鍵就在那張紙上。”
“我們的血滴上去,換來了神獸血脈和氣運——原因同樣在此。”
“血跡暈開時,我看見紙上浮現了不少名字。”
“眼下獲得氣息的隻有十幾人……這說明,隻有名字被記下的人才能分享饋贈。
其餘人,則無緣於此。”
聽到這裏,四周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雖然明白了緣由,但那種近乎荒誕的真實感仍然啃噬著眾人的理智。
僅憑一滴血,就能讓彼此的一切相連?世上竟存在如此詭譎的契約?
難怪對方沒有下 ** ,反而招攬他們。
原來看中的是他們血脈裏沉睡的東西。
若不是這縷刑天氣息,他們此刻恐怕早已成了 ** 。
救下他們的,恰恰是他們自己世代守護的傳承。
一種微妙的失落感悄然蔓延——對方要的是他們體內的烙印,而非他們這些人。
輕視帶來的刺痛剛湧上心頭,又被迅速壓了下去。
無論如何,他們已是江家的附屬。
隻要證明自己的價值,總有一天,他們的名字也會被刻上那張紙。
到那時,他們才能真正觸及那股無上的力量。
許多人暗自攥緊了拳頭。
另一邊,江天等人已將外放的氣息收斂入體。
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湧,比先前雄渾了不止兩倍。
江天曲張五指,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他能感覺到,此刻若是有一頭九階的屍王立在麵前,他隻需一拳,就能讓那怪物的頭顱像風幹的泥塊般炸開。
此行本是來鏟除趙家,卻意外收獲了這樣的饋贈。
不僅收編了兩名人師級別的戰力,更奪取了刑天的傳承,家族的整體實力與底蘊也隨之攀升。
這一趟,賺得遠超預期。
江天站起身,目光掃過麵前那些麵色複雜的趙家人。
“今日起,你們的命就是江家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脊背發冷。
“倘若誰敢背叛——你們體內的蠱蟲,會讓你們嚐遍比死更難受的滋味。”
江天離開那座宅院時,日頭已經偏西。
趙瀝青與那位長老垂首立在階下,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兩人纔不約而同地直起腰,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後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麵板上,泛起一陣黏膩的涼意。
“總算……走了。”
長老的聲音有些發顫,抬手抹了把額角。
趙瀝青沒接話,隻是轉過身,目光掃過庭院裏或站或坐、神色各異的族人。
殘破的窗欞影子斜斜拉在地上,空氣裏還飄著未散的塵土味。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胸腔裏擠出來,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耳中:
“都聽見了。
從此刻起,世上再無 ** 的趙家。
我們的骨頭,要按江家的規矩重新長。”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一張張或茫然或不安的臉,“好處,你們方纔都親眼見了。
代價,方纔也親身體會了。
現在,動手收拾。
賬冊、地契、庫房鑰匙,全部理出來。
再去寶庫,挑最上等的丹藥、最趁手的法器——不是留著用,是拿去謝家,抵我們從前欠下的賬。”
人群裏響起幾聲含糊的應和,隨即動了起來。
有人開始搬運碎裂的梁木,有人小跑著奔向賬房。
趙瀝青與長老對視一眼,抬腳朝後院深處那扇沉重的鐵門走去。
* * *
河風帶著濃重的土腥氣撲麵而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江天站在岸邊的巨石上,腳下是渾濁洶湧、奔流不息的黃河水。
水聲轟鳴,像無數悶雷在河床深處滾動。
丁雨蝶的話在他耳邊回響:河水漲得邪乎,水裏還不時冒出些不該有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瞳孔深處,一點極淡的金芒流轉而過。
不是錯覺。
水汽彌漫的空氣裏,確實糾纏著一絲腥臊的妖異氣息。
更深處,還混著一縷幾乎難以捕捉、卻又讓他感到異常熟悉的“味道”
像是什麽陳舊的東西,從水底淤泥裏翻了出來。
江天眉頭微微蹙起。
這氣味……他確實遇到過。
記憶的碎片迅速拚合。
開鑿金湯堤壩那次,從幽深水窟裏竄出的黑影,自稱“龍王”
的妖物,布滿青鱗的軀體,還有被擊碎時那不甘的尖嘯。
他得了那枚“龍王簽”
血脈裏也因此多了一抹沉潛的青色。
事情過去並不算久。
沒想到,它又回來了。
不,或許不該說“回來”
江天凝視著翻湧的河麵。
這東西更像是一顆種子,上次碾碎的隻是它寄生的一具軀殼。
真正的根源,還藏在這渾黃的水下。
如今河水異動,恐怕是它找到了新的“殼”
而且這次準備得更充分。
寄生之物,向來挑剔。
尋常的魚鱉,它看不上。
水下必然有某種足夠龐大、足夠古老的東西,成了它新的巢穴。
有巢穴,就可能連著更深的所在——比如,一座沉埋的墓。
若真如此……
江天跳下巨石,沿著河岸,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走去。
步伐很穩,目光卻像梳子一樣,細細捋過每一處河灣、每一片灘塗。
身後跟著的人不敢多問,隻是沉默地隨著,腳步聲散落在卵石灘上,沙沙作響。
約莫半個時辰後,江天忽然停住。
前方是一處向內凹進的河灣,水流在此形成漩渦,捲起泛白的泡沫。
岸邊的泥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暗紅色,與別處不同。
他眼中金芒再次一閃,目光如錐,刺向那片暗紅泥土的下方。
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呼吸。
河水在翻湧,表麵不斷冒出渾濁的氣泡。
幾縷暗沉的氣霧從水底升騰,其間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光澤。
江天凝神感知,瞳孔驟然收縮。
是那種氣息——與他之前得到過的龍王簽一模一樣。
沒料到會在這裏再次遇見。
他轉向同伴,正要開口招呼他們靠近,話卻卡在了喉嚨裏。
河麵猛地破開,一個黑影躍了出來。
那是一隻半人半魚的怪物,頭顱似魚,身軀卻近似人形,隻是覆滿了濕滑的墨色鱗片,指間連著半透明的蹼。
它立在水中,約莫八尺來高。
幾乎同時,兩岸忽然響起密集的鈴音。
叮鈴、叮鈴——聲音急促,朝著遠處擴散。
江天一行人抬起頭,臉上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們來時竟未察覺,這黃河兩岸被人暗中佈下了感應法器。
能隱藏得如此徹底,絕非尋常物件。
就連江天自己,先前也全未留意。
一來他心神都放在探查河中的異樣上,二來對岸距離確實不近,疏忽也在情理之中。
此刻定睛看去,那些鈴鐺彼此氣機相連,分明是一整套玄階上品的器物。
佈下這等手筆,對方不僅捨得投入,實力也絕不容小覷。
遠處人影晃動,果然出現了十幾個人,約莫十五之數。
看年紀都在三十上下,氣息沉厚,最弱的也有法師七階的修為,最強的已是法師九階圓滿,離突破人師境界似乎隻差一線。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布衣衫,腰束白帶,腰間懸著八卦木牌,顯然出自同一門派。
為首年長者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卷素白色的繩索。
他手臂一振,繩索如活物般飛出,精準地套住了魚妖的脖頸。
那魚妖被套中,眼中卻不見慌亂。
中年男子麵露喜色,發力回扯。
魚妖被繩索拖拽,向岸邊靠近了幾分。
江天本不打算插手。
一隻尋常水妖,捉了便捉了。
可就在魚妖脫離水麵的刹那,他瞥見那妖物的肩頭,嵌著一小截金色的物件。
龍王簽——竟然長在了它的身體裏。
既然這樣,這東西就不能放過了。
剛感應到氣息,本體便現身了。
上次那枚是銀色的,這次卻是金色,品質定然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