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道煙塵起 2------------------------------------------，彭周氏正在燒鍋，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棒子秸，火光映得她臉上紅紅的，她又飛快地往廚屋門外瞟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才湊到彭老大身邊，聲音壓得幾乎要融進柴火劈啪的聲響裡：“老頭子，楊家那孩子，恐怕要有麻煩——那股凶氣可太重啦，濃得化不開，說不定啊，真要沾血光之災呢。”。
這些日子，每次路過楊家的飯店，遠遠地就能感覺到一股烏濛濛的凶氣，不像風，也不像煙，倒像些細小的黑蟲子，在飯店的門楣、窗台、牆角爬來爬去，黏糊糊的，又陰又冷，哪怕她攥著衣襟快步走過，那股子寒意也能順著鞋底往上跑，繞在身上，讓人光想打哆嗦。
她心裡揣著這份不安好些天了，平日裡要麼家裡人多嘴雜，要麼彭老大忙著打理豆腐鋪，始終冇找到機會說，今兒個聽見彭老大無意間提起楊家的生意，便趕緊把這憋在心裡的話倒了出來。
呼嚕嚕的水聲中，他抬起頭皺著眉，川字紋擠成了三道深溝，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與疼惜：“我也看出來了。
路遠他們那個店，不是簡單的賣個麪條賣個炒菜啥的，他還乾的有彆的啥，可咱們都是普通人家，手無寸鐵，幫不上啥忙，隻能平日裡多留點心眼，要是真有啥過不去的坎，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儘儘心意罷了。”
沉默著垂了垂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藍布圍裙，好半天才低聲說：“能幫當然好啦，不找咱們幫就不說了，人家要是來找咱們幫，能幫就幫，可關鍵是……咱們能不能幫得上啊？
那股凶氣，邪，還猛，不一定能避得過去。”
便緩緩低下頭，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幾日燒香時的模樣——那束香點著後，煙不是直直地往上飄，反倒像劈開的木頭似的，四處散開，在供桌前飄散開來，當時她心裡就咯噔一下，隻當是自己心不誠，冇敢多想。
可這會兒一琢磨，再聯想到楊家的凶氣，又想到自家幾個孩子的光景，心裡就好像黃河故道裡的黃泥湯水來回的轉圈圈。
她暗自琢磨著，自家以後會是什麼樣呢？
這話該怎麼跟孩子他爹說纔好？
她隱約能看到些迷茫的影子，前路像是蒙著一層霧，看不清，摸不透，想形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難道要跟老頭子說，自己燒香時看到香灰亂飄、煙氣怪異？
可光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她看得真切，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覺得心裡湧出來的都是黃澄澄的渾水。
而且人丁興旺，四個兒子各有模樣，撐起了這個家的底氣。
老大彭守業性子最是溫柔敦厚，說話做事都慢聲細語，從不與人爭執，家裡的幾百畝田地、十幾個長工，以及忙時的短工，都交給他一手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兒媳婦手腳勤快，每日天不亮就去家裡的豆腐坊幫忙，磨豆腐、賣豆腐，忙得腳不沾地，夫妻倆還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大閨女，取名玉蘭，眉眼間儘是乖巧。
都曾在楊家的書塾讀過書，沾了些書香氣，命運已經略略看出了卻各有走向。
老二彭懷義腦子活絡，嘴也甜，去年托人進了鎮公所當乾事，平日裡最是好強，一心想著往上爬。
前天傍晚一回家，他就湊在彭周氏跟前，臉上滿是誌在必得的笑，語氣裡藏不住的歡喜：“娘，您放心，我在咱鎮公所裡做得好得很，上頭的人都誇我能乾，估計過了年我就能升職了，您燒香的時候，再多給我唸叨唸叨，求老神多護著我些！”
彭周氏當時聽得心花怒放，滿臉的慈母笑，拍著老二的肩膀，語氣裡滿是驕傲：“俺兒好好乾，俺兒本就是塊好材料，又有老神護著，肯定能一步步往上走，將來有出息！”
性子與老二截然相反。
他生得人高馬大，性情暴烈如火，村裡人都給他起外號叫他彭老虎。
平日好打抱不平，眼裡揉不得沙子，骨子裡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韌勁。
是兄弟四人中最文靜清秀的一個。
眉眼溫雅，心思細密，不喜喧鬨，一心撲在書本上。
如今與老三同在縣立中學讀書，隻盼憑著學問，讀出一條正經出路。
心頭忽然一陣恍惚。
四個兒子，如今各有各的光景，眼底都是少年意氣，對來日滿是憧憬。
可她隱隱覺得，在這風雨飄搖、世事難料的年月裡，他們終究要被命運推著向前，踏遍世間坎坷，嚐盡人間冷暖，一步步走出四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迎來各自迥異、無從更改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