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夜談------------------------------------------,將簾後那道帶著探究的目光徹底隔在另一側。,唯有晚風穿堂而過,暮色沉沉,簷角懸掛的燈籠隨風輕晃,木骨摩擦,發出細碎又沉悶的吱呀聲。,並未急於上前,他抬眼望瞭望停在巷中的馬車,又轉頭看向自家那扇緊閉的破舊木門,母親虛弱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從門縫裡輕輕飄出來,揪著他的心。,他心裡清楚,方纔簾後的人一出現,這場以小城為棋盤的博弈,便有了新的入局者。,壓下心頭的戒備與疑惑,抬腳朝馬車走去,走到離馬車僅剩三步距離時,原本垂落的車簾,忽然被人從裡麵徹底掀開。,緊接著,一道素淨的身影從車廂裡緩緩探出身來。,裙襬早已被洗得微微泛白,可料子卻是上等細麻,針腳細密工整,看得出主人打理得十分用心。她的頭髮隻是簡單綰了個髮髻,冇有珠翠點綴,隻插著一支木質髮簪,簪頭雕著一枝梅花,紋路被摩挲得光滑溫潤。她下車的動作穩而輕,足尖落地幾乎無聲,唯有裙襬輕輕掃過車轅,帶起一陣幾不可聞的窸窣聲。,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她的膚色是久居深院、不見日光的蒼白,眉眼清秀溫潤,鼻梁挺直,唇線抿得緊緊的,不見半分血色。,是她的眼睛——隔簾相望時,那雙眸子清冷逼人,此刻麵對麵站定,他纔看清,那清冷之下,藏著經年累月的疲憊,而疲憊深處,又裹著一股藏不住的銳利與堅韌。,目光徑直落在俞德身上,自上而下緩緩打量。那眼神冇有半分閨閣女子的羞怯扭捏,也冇有世家子弟的居高臨下,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可托付大事的物件,或是一個值得結盟的同伴,直白,且精準。“俞公子。”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亮沉穩,像是刻意壓平了情緒,“冒昧登門,還望公子見諒。”:“不敢當,不知姑娘是如何稱呼?”“蘇婉。”她語氣平淡,“家父蘇定遠,曾是北境鎮遠將軍。”。蘇定遠這個名字,在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裡並不算陌生,隻隱約記得,這位將軍五年前兵敗北境,落得個削爵抄家的下場,其中細節紛亂,早已模糊不清。他收斂心神,拱手道:“原來是蘇將軍千金,失敬。不知姑娘尋我,有何指教?”
蘇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俞德的住處。
那扇木門板早已開裂,門軸鏽跡斑斑,稍一用力便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楣上那塊寫著“俞宅”的木牌破舊不堪,墨跡被歲月侵蝕,淡得幾乎要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俞德,語氣平靜無波:“俞公子這幾日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借糧價漲跌與城中三家糧商立約對賭,先收定金,再以現價結算差價,不過十日,便淨賺了近二百兩銀子。”
俞德瞳孔驟然一縮,這種被人盯上的感覺讓他不覺又警惕了三分。
他行事算得隱蔽,冇想到對方竟連精確的銀錢數目都一清二楚。
“姑娘訊息倒是靈通。”俞德的聲音沉了幾分,表麵依舊平靜,周身卻悄然緊繃了起來,眼前之人絕非普通女子。
“並非訊息靈通。”蘇婉輕輕搖頭,“是我一直在觀察你。
從你第一次踏入劉記米行,與劉掌櫃商談合約開始,我便注意到了你。
其一,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從你與糧商談生意,簽下對賭契約,這份膽識,本就異於常人。
其二,計劃周密,環環相扣,行事隱秘,足見你運籌帷幄,有勇亦有謀。”
俞德沉默片刻。
“姑娘為何要觀察我?”俞德抬眼問道。
“一是好奇,二是,我需要確認一些事。”蘇婉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坦誠而銳利。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我想找的人。”蘇婉一字一句清晰道,“確認你的膽識,你的謀略,最重要的是,你做人的底線。”
俞德冇有避開她的目光,坦然相對:“那麼,姑娘可確認了?”
“確認了大半。”蘇婉微微頷首,“你膽子極大,敢用近乎賭命的方式為自己謀求生路;你心思聰慧,看準了糧價必然上漲,更算準了劉掌櫃等人貪利的本性;”
“若是你隻做到了以上兩點,我今天不會出現在這,最難能可貴的是:你有底線——你冇有囤積居奇哄抬糧價,隻是利用資訊差賺取應得的差價,得銀之後,還分了一半給幫忙的錢穀。”
說到這裡,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這一點,我很欣賞。”
俞德心頭稍稍鬆了些,可戒備並未完全放下:“姑娘今日專程前來,應當不隻是為了說這些話吧。”
“自然不是。”
蘇婉轉身,彎腰從馬車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粗布包袱,布麵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了毛邊,看得出來跟隨主人許久。她雙手捧著包袱,鄭重地遞到俞德麵前。
“這是?”俞德疑惑。
“開啟看看便知。”蘇婉道。
俞德伸手接過,包袱入手極沉,布料之下能清晰摸到硬物的棱角。他解開繫著的麻繩,輕輕掀開布角,目光一凝——裡麵竟是一摞書。
厚厚的典籍用細麻繩捆紮整齊,書頁早已泛黃,卻儲存得完好無損,冇有半分破損。最上麵一本,封麵上用端正的小楷寫著《四書集註》四字。俞德隨手翻開一頁,一股醇厚的墨香撲麵而來,不是新墨的刺鼻氣味,而是舊書獨有的、混著紙張、墨跡與歲月沉澱的溫潤香氣。書頁邊緣,寫滿了細密清秀的批註,字跡工整,顯然是主人反覆研讀、細細思索後留下的心得。
他繼續往下翻看,《五經正義》《策論精要》《時務通考》……全是科舉應試必備的核心典籍。再往下,是一遝手抄的考卷,紙張較新,墨跡清晰,上麵還有硃筆寫下的圈點與評語。
“這是……”俞德抬眼,聲音微頓。
“是近三年鄉試、會試的程文墨卷。”蘇婉輕聲解釋,“我托人從京城特意抄來的,上麵不僅有主考官的批語,還有幾位翰林學士親自撰寫的點評。”
俞德的手指停在書頁上,久久未動。
這些東西,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寒門學子最缺的從不是勤奮,也不是天資,而是稀缺的資源。一套完整且經名家批註的科舉典籍,幾份帶權威點評的真題範文,是世家子弟從小唾手可得的東西,可對寒門書生來說,窮儘一生,或許都未必能見到。
“我想姑娘不會平白無故將這些東西贈與我,有話但請直言相告”俞德沉聲問道。
蘇婉望著他,眼神真誠:“因為你急需這些,而我恰好有這些。秋闈在即,雖然你這次賺了不少銀子,但是一時之間怕是也難以湊齊這些書,我父親一生敬重讀書人,平生最愛藏書,這是其中一部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篤定:“而且,我覺得你值得。”
俞德將包袱重新繫好,冇有急著接受,也冇有直接拒絕,隻是抬眼直視蘇婉:“姑娘想要我回報什麼?”
蘇婉笑了,這一次是真切的笑,笑意很淺,卻讓眼角泛起細微的弧度,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煙火氣。
“俞公子果然是直爽人。”她不再繞彎子,“我贈你書籍,助你安心備考秋闈,不求你當下回報金銀財帛。與我而言,也是一場投資,但是我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斷,將來有一日,你若金榜題名,踏入朝堂,手握實權之後,你要竭儘所能,幫我查清一樁陳年舊案。”
“什麼案子?”俞德追問。
我父親蘇定遠,五年前在北境與北燕交戰,兵敗身死。”蘇婉的聲音依舊平靜,可俞德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緊繃的情緒,“朝廷給他定的罪名是輕敵冒進、貽誤軍機,削去爵位,抄冇家產。但我父親治軍嚴謹,用兵向來謹慎,那一場仗,絕對有蹊蹺。”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帶著沉冤待雪的執念:“我要你查的,是當年的真相。是誰暗中泄露了軍情?是誰故意延誤了援軍?又是誰,在戰後把所有罪責,全都推到了我父親一個人身上,最重要的是,我要你查出幕後真凶?”
巷子裡徹底暗了下來,更夫的梆子聲早已遠去,隻剩下晚風呼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聲。燈籠的光在蘇婉臉上明明暗暗,俞德仍然能清晰的看到蘇婉眼中那份恨意。
俞德沉默了很久,在心中反覆權衡。
接受這些書,就等於欠下一份天大的人情,更意味著捲入一樁牽扯朝堂的舊案。蘇定遠的案子能被定性為重罪抄家,背後牽扯的勢力必然盤根錯節,一旦沾手,往後便是無窮無儘的麻煩。
可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袱,書頁的棱角隔著布料硌著手臂,醇厚的墨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書對他而言,是跨過秋闈、改變命運的唯一捷徑。
更讓他動容的,是蘇婉眼中的神情。那不是卑微的哀求,也不是冰冷的交易,而是一種孤注一擲的信任。她把自己僅剩的、最珍貴的東西,全部押在了一個隻觀察了十日的陌生人身上。
因為她彆無選擇。
俞德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一天,被當眾退婚,受儘羞辱,身無分文,母親臥病在床,那種孤立無援、走投無路的滋味,他刻骨銘心。
“姑娘為何偏偏選我?”他最後問道。
她向前輕輕踏出一步,燈籠的光恰好照亮她整張臉:“我看得出來,你心裡藏著更大的誌向。我看人一向很準,你絕非池中之物,秋闈隻是你的起點,你將來必定能走得更遠。而我,需要一個能走得足夠遠的人,幫我父親洗刷冤屈。”
俞德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抬手抱緊懷裡的包袱,語氣堅定,“這些書,我收下了。姑娘所托之事,我記在心裡。他日我若真能金榜題名,手握權柄,必定竭儘全力,查清蘇將軍舊案,還他清白。”
蘇婉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光亮,那是壓抑了五年的委屈與不甘,終於看到一絲曙光的動容,她輕聲道:“多謝。”聲音微微發顫,藏不住心底的激動。
“不必言謝。”俞德輕輕搖頭,“這是交易,也是盟約。你助我科舉之路,我為你昭雪舊案,你我各取所需,彼此扶持。”
蘇婉鄭重點頭:“好。”
事情談妥,巷中的氣氛稍稍鬆弛下來。蘇婉看了看天色,夜色已深,便開口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外祖家規矩嚴苛,我不能在外久留。”
她轉身欲登上馬車,腳步卻忽然停住,回頭看向俞德,神色凝重地提醒:“還有一事,你務必小心。你此次讓劉掌櫃虧了大錢,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後的靠山是縣丞王富,此人貪財好利,睚眥必報,你動了他的財路,他一定會尋機報複。”
俞德頷首:“我明白。”
“不止如此。”蘇婉壓低聲音,語氣更顯鄭重,“王富與縣學學政周文淵是同年進士,兩人私交極深。周文淵此人迂腐守舊,最重門第出身,他若知道你是寒門子弟,又得罪了王富,必定會在秋闈之上刻意刁難,斷你的科舉之路。”
俞德心頭一凜。
科舉是寒門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而學政正是掌管一縣學子科考的關鍵人物,若是周文淵存心針對,怕是要多出許多波折。
他鄭重拱手:“多謝姑娘直言提醒,俞德銘記在心。”
蘇婉看著他道:“俞公子,前路多艱,你……多多保重。”
說完,她轉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的前一刻,俞德看到她最後看了自己一眼,目光裡的情緒,複雜而真切。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拉車的瘦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在寒夜中瞬間消散。燈籠的光隨著馬車緩緩移動,在巷子裡投下晃動的光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角處,再也看不見。
俞德站在巷口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了。
他推開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母親已經睡下,呼吸平穩了許多
下午請來的大夫開了藥,煎服後,咳嗽明顯減輕了。
俞德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將布包放下。
他解開繩子,將書一本本取出,在桌上擺開。油燈的光暈籠罩著泛黃的書頁,墨香在空氣中瀰漫。他隨手翻開一頁《策論精要》,上麵用硃筆批註著:“此段當引《左傳》為證,方顯厚重。”
又翻開一份程文墨卷,是去年鄉試的解元文章。字跡工整,結構嚴謹,起承轉合滴水不漏。旁邊有批語:“氣象開闊,然稍欠鋒芒。”
俞德一頁頁翻著,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秋闈,是他必須跨過的第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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