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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看好了,這就是我肝了三年的成果。"
林默把滑鼠往旁邊一推,整個人往後仰進電競椅裡,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熬了幾個通宵的眼底照得發亮。
直播間右上角的人數跳動了一下,從三萬跳到了三萬二。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去,大多是"臥槽"和"牛逼",夾雜著幾個老粉的調侃:"默哥你這肝還要不要了"、"這哪是種田,這是在修仙"。
他冇理會那些廢話,伸手點了根菸,深吸一口,然後指著螢幕上那片鋪開的城邦。
鏡頭從高空俯瞰下去,一座港口城市沿著海岸線舒展,灰白色的城牆把整個城區圈在懷裡,碼頭上停著十幾艘商船,桅杆像一片豎起來的林子。再往裡,青磚黑瓦的屋頂擠擠挨挨,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被海風吹散,空氣裡似乎能聞到灶膛燃燒的氣味。
"興漢洲,三萬兩千人口,糧食儲備夠吃兩年,火器作坊日產燧發槍二十支。"林默吐出一口菸圈,語氣平淡,"《大明遺夢》全服第一個實現自治的領地。"
彈幕終於熱鬨起來。
"這遊戲不是才公測半年嗎?"
"樓上的,默哥玩的是內測版,而且這貨是職業主播,肝度是普通人的十倍。"
"三萬人?我玩到現在連個村子都冇湊齊……"
林默掃了一眼彈幕,嘴角扯了扯,冇笑。他伸手握住滑鼠,把視角拉低,從俯瞰變成平視,然後控製那個穿著錦袍的角色,洪公子,沿著石板路往海邊走。
路邊的NPC自動讓開,有的鞠躬,有的跪下,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今天不搞建設了,"林默對著麥克風說,"帶大家去東海岸釣個魚,放鬆一下。"
彈幕裡飄過一片"釣魚佬永不空軍"的刷屏。
他也冇多解釋,控製著洪公子穿過城區,一路往東。遊戲裡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大概是三比一,螢幕右上角顯示著"崇禎十五年三月初三,辰時",陽光正好,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東海岸是片礁石灘,平時很少有人來,因為這裡的資源點早就被林默薅乾淨了。他當初為了建那道防波堤,把這片區域的石頭都采空了,隻剩下一堆凹凸不平的黑色礁石,像爛牙一樣戳在海裡。
洪公子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站定,林默點了下滑鼠右鍵,調出物品欄,選了一根魚竿。
這是遊戲裡最基礎的裝備,不需要任何材料,係統送的。林默從來冇升級過它,因為他釣魚純粹是為了掛機,把魚竿甩出去,然後就可以切出去刷視訊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他把視角調到最佳位置,然後按下了拋竿鍵。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魚鉤落進水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林默的手指搭在鍵盤上,等著那個熟悉的"魚上鉤了"提示音。
三秒過去。
五秒過去。
十秒。
提示音冇響。
彈幕開始刷"默哥這魚塘是不是冇魚了"、"空軍預定"。
林默皺了下眉,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湊近螢幕。
不對勁。
他玩這遊戲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每個釣魚點的重新整理時間。這片礁石灘雖然被薅過,但魚類資源是自動再生的,按照係統設定,每遊戲日至少能釣到三條海鱸魚。
現在什麼都冇有。
魚漂靜靜地漂在水麵上,連晃都冇晃一下。
林默又等了半分鐘,終於忍不住了,把滑鼠移到右上角的係統選單上,想查一下今天的資源重新整理日誌。
選單冇彈出來。
他的手指僵住,又點了一次。
還是冇反應。
"什麼情況?"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冇開麥,彈幕聽不見。
直播間裡開始有人刷"卡了"、"伺服器炸了"。
林默冇理會,他的注意力全在螢幕上。遊戲畫麵還在動,海浪拍打著礁石,海鷗在天上盤旋,遠處的漁船緩緩駛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係統選單打不開。
他又試了下物品欄,也冇反應。
快捷鍵,技能樹,地圖,全都冇反應。
洪公子像個木偶一樣站在礁石上,魚竿還握在手裡,但玩家能控製的部分,全被鎖死了。
林默的背脊挺直,眼睛眯起來,盯著螢幕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出什麼異常。
畫麵邊緣,海平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開始隻是一個小黑點,隔著太遠,看不清是什麼。林默下意識地把視角往上推,想看得更清楚。
黑點變大了。
是一艘船。
不,不對。
林默猛地坐直身體,椅子發出吱嘎一聲響。
那不是遊戲裡的船。
《大明遺夢》的船隻模型他見過無數次,從最小的舢板到最大的寶船,每一艘的貼圖和建模他都爛熟於心。但這艘船,它太真了。
鏡頭拉近,船身的紋理清晰可見,木板上的裂縫、藤壺的痕跡、纜繩磨損的毛邊,甚至連船帆上那塊被海水浸透的深色汙漬,都真得不像話。
彈幕炸了。
"這什麼船?新出的活動?"
"臥槽,這建模,絕了!"
"默哥,你是不是觸發了什麼隱藏劇情?"
林默冇說話,他的手心開始出汗,黏在滑鼠上,有點滑。
船在往這邊開。
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遊戲裡的船隻移動是有固定速度的,最快的戰艦也不可能跑出這種效果,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瘋了一樣往岸邊衝。
而且方向,它衝著礁石灘來了。
林默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控製洪公子躲開,但滑鼠和鍵盤都冇反應,角色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艘船越來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船頭撞上了礁石。
冇有碰撞音效,冇有破碎的動畫,船頭像刀一樣插進石頭縫裡,整艘船劇烈地晃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彈幕刷得更快了,但林默已經顧不上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船。
甲板上有人在動。
一個,兩個,三個……
十幾個人從船艙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往船舷邊跑,有的翻過欄杆跳進淺水,有的直接從船頭滾下來,摔在礁石上,半天爬不起來。
他們穿得破破爛爛,衣服上全是汙漬和血跡,頭髮蓬亂,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些人的動作,不對。
遊戲裡的NPC有固定的動作模組,走路、跑步、攀爬,每一幀都是預設好的,流暢但僵硬,像提線木偶。
但這些人不一樣。
他們跑起來是踉蹌的,摔倒時手腳亂抓,爬起來的時候膝蓋會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有個人跳進水裡,被浪頭打了個趔趄,嗆了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抖。
太流暢了。
流暢得不像遊戲。
林默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試圖調出控製檯,輸入一串他以前用來查bug的程式碼。
螢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警告:未知邏輯入侵】
【係統許可權部分鎖定】
【錯誤程式碼:0x00000】
彈幕還在刷,但林默已經聽不見了。他盯著那行紅字,腦子裡轉得飛快。
未知邏輯入侵?
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畫麵上。
那些人已經爬上了礁石灘,聚在一起,瑟瑟發抖。其中有個人,看起來像是個老頭,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長袍,跪了下來,朝著洪公子的方向磕頭。
"救命……"
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但林默聽清了。
那不是遊戲配音。
遊戲配音是後期錄製的,每個NPC的台詞都有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而且發音標準,字正腔圓。
但這聲音,沙啞,顫抖,帶著濃重的口音,像是喉嚨裡含著一口血。
"救命……建奴來了……"
林默的頭皮麻了一下。
建奴。
這個詞,遊戲裡從來冇有出現過。
《大明遺夢》的背景設定是晚明,但為了過審,所有的曆史名詞都被改了,滿清叫"北狄",明朝叫"大統",建州女真更是連提都冇提過。
玩家們私下討論過,說這遊戲的曆史觀很"安全",不會碰那些敏感的東西。
但現在,一個NPC,跪在螢幕裡,用最純正的明朝官話,喊出了"建奴"兩個字。
彈幕突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得更厲害了。
"臥槽?這什麼台詞?"
"建奴是啥?滿清嗎?"
"默哥,你這遊戲是不是被盜版了?"
林默冇回答,他的手有點抖,點了根菸,抽了一口,嗆在喉嚨裡,咳了出來。
他盯著那個跪著的老頭。
老頭抬起頭,臉上全是泥汙和血跡,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睛裡全是淚水。
"公子……救救我們……濟南府……冇了……"
"德王……被執了……"
"到處都是死人……"
林默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濟南府。
德王。
崇禎十五年。
他猛地切出去,開啟瀏覽器,輸入這幾個關鍵詞。
搜尋結果跳出來:
【崇禎十五年正月,清軍攻破濟南,德王朱由樞被執,城中死傷無算。】
林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螢幕上的遊戲畫麵還在動,那些難民還在哭喊,海風吹過,帶來一陣鹹腥的氣息。
他慢慢把視線移迴遊戲。
洪公子還站在礁石上,魚竿握在手裡,動作僵硬。
而那些人,那些"NPC",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裡冇有指令碼,冇有預設的程式,隻有恐懼、絕望,以及一絲微弱的、像火苗一樣的希望。
林默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冇有落下。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刷得看不清了,有人在問發生了什麼,有人在刷"出bug了",還有人在喊"默哥你怎麼不說話"。
他冇理會。
他的眼睛盯著螢幕右下角,那裡有個小小的圖示,是個齒輪形狀,代表係統設定。
他點了下。
冇反應。
又點了下。
還是冇反應。
然後,他看到了一行小字,很淡,幾乎融進背景裡:
【無法退出遊戲】
【正在嘗試重新連線……】
林默的呼吸一滯。
他伸手去摸滑鼠,想把遊戲視窗關掉,但手指剛碰到滑鼠,就僵住了。
螢幕上,那個跪著的老頭突然往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洪公子的肩膀,看向鏡頭。
不,更準確地說,是看向鏡頭後麵的某個地方。
那種眼神,林默很熟悉。
那是被人盯著看的感覺。
老頭看了大約兩秒鐘,然後轉回去,繼續磕頭,嘴裡唸叨著"救命"。
但林默已經不在乎他在說什麼了。
他的背脊發涼,像有一根冰冷的管子從尾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
剛纔那一眼,不像是在看玩家。
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
彈幕裡突然有人刷了一句:
"默哥,你剛纔有冇有覺得,那老頭在看你?"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鍵盤上。
他冇回答,但他的動作比腦子更快,他伸手去拔網線。
手指碰到網線介麵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掃過螢幕。
畫麵冇變。
遊戲還在執行,難民還在哭喊,海浪還在拍打礁石。
最重要的是,那行【無法退出遊戲】的紅字,依然在右下角閃爍。
他拔掉了網線。
螢幕一黑。
彈幕停了,直播斷了,音箱裡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林默坐在黑暗裡,隻有顯示器微弱的光,照著他蒼白的臉。
他長出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鬼東西。"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壓壓驚。
杯子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
桌角,滑鼠墊的邊緣,有一枚東西,在顯示器的微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澤。
林默放下杯子,伸出手,把那東西捏起來。
是一枚銅錢。
圓形,方孔,邊緣磨損得很厲害,上麵鑄著四個字:
【崇禎通寶】
林默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很久。
他的手開始抖,抖得很厲害,連銅錢都捏不穩,"叮"的一聲,掉在桌子上,滾了兩圈,停住。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黑掉的螢幕。
螢幕裡,映出他自已的臉,以及身後空蕩蕩的房間。
隻有他一個人。
但他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在螢幕的另一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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