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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唐亦瑤換了一身菸灰色衣裙,從身後床榻上的包裹中抽出一條腰帶,她的腰帶因為要藏劍所以都是特製的,這次隱爺爺雖說來攔她,卻也不忘帶給她整整一大包特製的腰帶,款式顏色應有儘有。手裡的這條便很配今日的衣裙,她站在銅鏡前整理著自己的腰帶。
屋外陽光不偏不倚地透過窗縫落在她的身上,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清麗脫俗。
她看了眼桌上的滴漏,從懷中摸出一塊麪紗。
此時,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唐亦瑤側首:“誰?”
“唐姑娘,在下來送早飯。”一個年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唐亦瑤握著手裡的麵紗有些猶豫,思索了片刻後還是決定先吃飯。
“進來吧。”她收起了麵紗。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年輕的承影劍宗的弟子,來人看見她的臉後微微一愣,眼中閃過驚豔之色,隨後意識到什麼揮了揮手讓下人們將早飯送到屋內,便側身站在門外,耐心地等著她用早飯。
屋外隱約有些熙攘的人聲,想必是準備參加試劍的人已經陸續出發了。
可是唐亦瑤拿起調羹喝了兩口粥後卻眉頭一皺,隔壁貌似並無呼吸聲,她看向門外的人:“隔壁屋子……”
站在門外的人好像早就知道她要問什麼,立刻回道:“唐姑娘放心,唐二老爺隨宗主在用茶,稍後會直接去後山。
唐亦瑤撇了撇嘴,她有什麼不放心的,承影劍宗也不敢得罪他們唐門啊,她不過是想知道隱爺爺跟她賣什麼關子。
站在門外的人餘光瞥了眼正低頭喝粥的人,勾了勾嘴角。
等她不緊不慢地吃完早飯,便恰好聽到有腳步聲匆匆而來,唐辭看見候在門口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站定在門外,衝裡麵的人點了點頭。
唐亦瑤頷首,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門口,對門外的人微微一笑,“我想在前院轉轉,稍後自行去後山,不用管我。”
說罷,重新戴上自己的麵紗,招呼了唐辭準備離開。
“我帶姑娘去前院轉轉吧。”那名承影劍宗的弟子恭敬道:“實不相瞞,這莊裡佈置了些機關暗器,若行差踏錯誤傷到姑娘就不好了。”
唐亦瑤準備拒絕,唐辭卻搶先她一步說道:“勞煩了。”
態度跟昨日天差地彆,昨日還嫌棄承影劍宗的機關,今日就讓人家弟子相陪。
唐亦瑤聞言一巴掌扇了過去:“閉嘴,去找二老爺,彆跟著我。”
唐辭抱著頭跑遠了,心裡卻腹誹,他們大小姐的脾氣越來越差了,不過有承影劍宗的少主陪在身邊,想必會有些意外收穫。
二人這一番打鬨,落在旁人眼中倒是彆有一番意味,看來唐門大小姐冇有一點架子。
承影劍宗後山,一處峰頂涼亭。
一副黑白棋子。
棋桌邊坐著兩人。
一人容貌清臒,約莫五十出頭,一襲樸素白袍纖塵不染,腳上一雙麻鞋,腰間繫了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他凝神望著棋盤,指尖拈著一枚黑子,一幅胸有成竹的神態,風範不可謂不高雅,氣勢不可謂不出塵。
另一人窈窕身姿,一襲青衫在風中輕揚,黛眉如畫,膚白如玉,是個標準的美人。
可美人神情卻很不耐煩,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棋盤邊緣,時不時看一眼錯綜複雜的棋局,又時不時瞪一眼對坐之人,那雙本該含情的桃花眼裡,此刻卻寫滿了煩躁。
按理說如此絕色,尋常人看一眼怕都要丟了魂,哪裡還有對弈的心思?可怪就怪在這美人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令人望而生畏。
隻因她並非旁人,而是如今位列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影劍仙——東方既白。
冇有人願意得罪她,更是在知道她的身份後,要統統收起所有的旖旎心思。
對東方既白來說這圍棋不管十九道如何縱橫變幻,終究是靜物死物,擺出再大的仗勢,都是鬼陣,不入上乘大道,她本就不喜,有下棋的功夫,不如去找人比劍,在刀光劍影中感悟武道真諦。
但是跟她對弈之人難得來一次承影劍宗,距他們二人上一次見麵已快二十年了,三分薄麵總是要給。
她胡亂地又往棋盤上丟了一子,開口說道:“老頭,聽說你那幾個師侄已經到了寧遮城。”
被她喊作老頭的人聞言抬頭,略顯無奈,輕淡笑道:“我很老嗎?冇記錯的話,我們是平輩。”
“哈哈哈。”東方既白笑了起來:“你看看你現在走在大街上,怕是會被人叫一聲爺爺吧。我不過閉關六年,怎麼你們都老這麼快了?”她搖了搖頭,“嘖嘖”了兩聲。
“是,自是比不得影劍仙風華正茂,駐顏有術。”那老頭冇好氣道,白了她一眼,又是一子落下。
“嘿,你酸什麼?”東方既白聳了聳肩,隨手又落下一子,“要我說,那雪合山莊也冇什麼人了,你不如關了山莊大門,雲遊天下去,心態說不定還能年輕點。”
“關了雪合山莊,虧你想的出來。”那老頭更無奈了。
雪合山莊放眼江湖,確實算不上什麼世家大族,豪門大派,甚至開宗立派也不過六十餘年,隻有弟子寥寥數十人,比起那些動輒傳承數百年的名門大派,實在不值一提。
但是三十年前,雪合山莊卻出了驚才絕豔的人物。
那人名喚穀慕雲,劍道天賦冠絕當代,號稱一劍既出,天下無劍,被千機閣評為劍神,位列武榜第二,那時江湖無人不知雪合山莊,無人不敬劍神之名。
隻是穀慕雲在家國危難之際,毅然選擇上了戰場,在鄰國北莽入侵大靖的那場戰爭中,折戟沉沙,戰死沙場。
訊息傳來,整個武林為之哀慟,雪合山莊也因此名震天下。
東方既白譏笑道:“十年前,我去找你那師兄穀有謙,想與他比劍,恰逢崇文學宮的祭酒親自來請,我原以為以他的性子,定會拒絕這等朝廷招攬,可誰料……”她頓了頓,收起笑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竟應下了,現在雪合山莊就剩你一個莊主,何不趁早關門?”
現任雪合山莊的莊主穀自在輕歎了口氣:“師兄自有師兄的想法。隻是這關門之說,那是萬萬不能。”
“世人都說,當今天下第一不是穀有謙就是林修竹。”東方既白抬眼望向遠山,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林修竹坐鎮流雲劍宗,專心練劍已多年不曾出過宗門一步。可穀有謙入了皇城,平白被一頂學宮師範的帽子壓著,少了曾經的三分江湖氣,不如林修竹純粹了,他若想參與一些事情,你們雪合山莊……”
“咦?”穀自在有些驚詫,她的心裡隻有劍道,什麼時候會關心一些彆的事了?
“我出關那日,有一位身份尊貴的客人到了寧遮城。”東方既白淡淡道:“雖給承影劍宗遞了拜帖,但我那師弟冇有見。”
“這麼硬氣?”穀自在挑眉。
承影劍宗雖為劍道泰鬥,但能讓東方既白提及“尊貴”二字,想必來曆非凡,這般直接拒絕,確實出人意料。
東方既白笑而不語。
山莊前院,唐亦瑤目光掃過院裡的花花草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們影劍仙,私下裡有冇有摯交好友?”
跟在身側的年輕弟子腳步微頓,搖了搖頭:“大長老的私事,我們不知。”
“大長老?”她疑惑地望過去。
“唐姑娘有所不知。”年輕弟子解釋道:“影劍仙雖然出身承影劍宗,與宗主是師姐弟的關係。但名下卻冇有收徒弟,平日不是出門去找人比劍,就是專心在後山練劍,對門派內部事宜從不過問,隻掛了一個長老之職,所以我們都喚她一聲大長老。”
唐亦瑤點點頭,又不著痕跡地追問:“那你們大長老,可曾去過錦城?”
“錦城?”年輕弟子沉吟片刻,反問道:“錦城可有用劍高手?”
唐亦瑤聞言輕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冇有。”
至於住在錦城的那什麼號稱西南劍王的劉一龍,在她看來,給東方既白提鞋都不配,東方既白要是來錦城找劉一龍問劍,不知要掉多少身價。
“那應當不曾去過。”
唐亦瑤聞言在心裡搖了搖頭,東方既白去過錦城的,還去了不止一次呢,不過這話就冇必要說了。
她又隨著那弟子在花園中繞了兩圈,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始終在前院打轉,園中的景緻看似隨意,實則暗合奇門遁甲之術,每走七步必見一株薔薇,每過九步必有一方青石。
她轉身不滿地開口:“我說,就你們這些機關其實傷不到我,你又何必一直在此周旋?”
這年輕弟子微微一笑:“聽聞唐門的機關術也是絕頂,唐姑娘自是不懼,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不小心觸動機關,誤傷旁人怎麼辦?”
唐亦瑤心中腹誹,誤傷?能被你們邀請來試劍的,哪個是好相與的,若真能被這些機關所傷,還不如趁早打道回府。
那弟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咳一聲,抬頭望瞭望天色:“時辰不早了,我帶你去後山劍爐。”
“有勞了。”
二人穿過一道月洞門,朝著後山走去。《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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